第629章觀風宴再遇小人
兩日光景一晃便過。
府城城南的貢院旁,一座臨河的官驛別院早已收拾妥當。今日便是學政大人主持的觀風宴。
這宴席不算大肆鋪張,卻分量極重——能拿到帖子的,全是各府縣有名聲、或是此番秋闈自我感覺尚可的士子。
說是宴飲,實則是學政考察一地讀書人的氣度談吐,也算是秋闈後一場體面的「見面會」。
秦家備好一套半舊卻熨帖整齊的天藍直裰。秦朗沒有穿太過耀眼的錦緞,可也不能太過寒酸,失了士子該有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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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一趕著馬車送他到別院門口,低聲道:「三爺,到了,小的就在外頭候著。」
「好。」秦朗點頭,抬手整了整衣衫。
驗過拜帖後,秦朗才記住了別院。
庭院之中早已人頭攢動。廊下懸著一串串素色紗燈,桌上擺著時鮮果子、清酒幾壇,還有幾碟精緻點心。
不少士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談論最多的,自然是剛剛落幕的秋闈。
「第三場那幾道策論,真是要了我的半條命!我回來足足睡了三天才緩過來。」
「誰說不是,那題目拐來拐去,稍不留神立意就偏了。」
「聽說這屆考生中有位「未雨綢繆」的神人,章南來的秦朗?不知今日來了沒有。」
不少目光已經四處搜尋。秦朗一踏入院子,立刻就有幾道視線「唰」地落了過來,有好奇,有友善,當然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嫉妒。
已經有相熟的幾個秀才上前拱手問好:「秦兄!可算見著你了!三場熬完,秦兄氣色看著倒是甚好。」
秦朗一一回禮,談吐從容,沒有半點張揚:「不過是身子還算扛得住罷了,考得如何,全憑天意。」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刻意的笑聲自斜側傳來。
「天意?秦兄這話未免太過自謙。」
秦朗側過頭,果見王景昌搖著一柄描竹摺扇,身後跟著兩個王家交好的士子,慢悠悠走了過來。
今日的王景昌一身月白錦衫,瞧上去風度翩翩,可眼底那一絲陰翳,卻藏不住。
貢院那場誣告最後不了了之,他回去之後既鬆一口氣,又憋了一肚子惡氣。
松的是官府沒有當場拿人查他,甚至到現在都沒動靜。恨的是那麼周密的一局,居然莫名其妙敗了,秦朗竟一點虧都沒吃上。
他料定秦朗手裡沒有證據——硯台機關一事,秦朗就算知道,沒有辦法把罪名牽到自己身上,官府拿他也沒辦法。
今日觀風宴名流雲集,正是個試探、甚至暗踩秦朗一把的好機會。
周圍士子一見他倆對上,談話聲不知不覺小了下去,許多人悄悄往這邊挪了兩步,擺明了要吃瓜。
王景昌扇子「啪」地一合,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旁人三場考下來,個個愁眉苦臉,不少人回家連書都懶得翻。
唯獨秦兄出貢院時神色從容,如今赴宴更是氣定神閒。依在下看,怕是秦兄於考場之中,有旁人難及的機緣吧?」
這話一出,庭院裡瞬間靜了半截。
「機緣」二字,可太有講究了。
明著是夸天賦,暗裡就是戳脊梁骨——是不是有門路?是不是得了什麼不該得的東西?是不是……作了弊?
幾個和王家走得近的士子立刻低下頭,嘴角藏著看好戲的笑意;其餘人則面面相覷,誰都不肯先開口。
秦朗目光平靜的看著王景昌,心裡冷笑一聲:這人還真是賊心不死,考場上誣告不成,又想在這裡給他難堪。
可他沒有立刻動怒,只是雙手負在身後,語氣清和:
「王兄口中的『機緣』,我倒是想聽聽是什麼。
若是說寒窗三載,每日雞鳴而起、挑燈夜讀,那這份機緣,我確實有。
若是指別的旁門左道,王兄心裡若有憑據,大可直接遞狀紙去府衙,或是當著學政大人的面檢舉。」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直對上王景昌躲閃的眼睛:
「只是我勸王兄一句:檢舉要有實據,造謠卻只需一張嘴。
前幾日貢院裡王兄已經實名檢舉過,最後也拿不出半分真憑實據。難道王兄今日,打算重蹈覆轍?」
「我知道你們王家勢大,而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讀書人。
今日你們敢平白無故的冤枉我,明天就敢冤枉其他人。」
周圍眾人聞言心裡全都一震,悄悄的離王景場遠了兩步,他們惹不起,總躲得起。
王景昌臉色「唰」地一白,沒想到秦朗敢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連忙強撐著辯解:
「秦兄何必急著動氣?我不過隨口一句誇讚,哪裡有什麼檢舉之意!」
秦朗淡淡道:「讀書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夸,也不怕人疑。怕的是有些人自己心思歪了,看什麼都是髒的。」
王景昌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臉青一陣白一陣,扇子握在手裡差點被捏碎。
恰在此時,旁邊傳來一聲清咳。
眾人轉頭,就見學政大人由兩名屬官陪同,緩步走上正中的主台。
學政年約五十餘歲,三縷長須,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十分銳利,方才底下這一出,他早已看在眼裡。
待全場安靜,他抬手壓了壓,朗聲道:
「諸位士子辛苦。秋闈三場,耗盡心力,今日本官設下這觀風小宴,不為別的,只為慰勞各位寒窗苦讀之志。
國家取士,首重文章,更重品行。有才無德,文章再好亦不足取;有德有才,方是朝廷所盼。」
說到這裡,他目光特意在秦朗身上稍作停留,緩緩開口:
「方才本官偶然聽聞幾句爭執。須知流言可畏,眾口鑠金。
我輩讀書人,當以『慎言』二字記在心頭,不可逞一時意氣,無端猜忌他人。
秦朗為人本官也了解幾分,立身端正、行文踏實,可見平日用功極深。」
簡簡單單幾句話!
等於學政大人當眾表態:他信秦朗的人品!
全場一片附和。
王景昌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戳他後背,又羞又恨,卻半個字也不敢反駁。
學政大人對著眾位士子說道:「諸位都是國之棟樑,這場宴會本該在秋闈之前舉辦,因本官前段時候有事耽誤了,今日特意補上。」
「本官希望放榜之後,還能有緣再邀各位前來參加鹿鳴宴。」
宴席正式開席。美酒佳肴輪番送上,大家談詩論策,氣氛慢慢隨熱起來,只是再沒人敢隨便拿秦朗說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不少學子應不勝酒力,才陸續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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