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師,我想上大學(求推薦票)
作為一個渴望在文壇掀起新風的改革派,他敏銳地嗅到了這篇小說里與眾不同的氣息——那是屬於新時代的、屬於年輕人的氣息。
他大筆一揮,在發稿簽的下方,「編輯部主任」意見那一欄,寫下三個字:
同意。
提供最快更新
蔡。
簽完字。
他特意找到周雁如說:「老周,下期咱們《南京文藝》改《青春》,就定這個『木子』的《有一種果實叫青梅》打頭。我估摸著這稿子能讓咱《青春》一炮打響!」
周雁如笑著點頭:「主編,其實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小說夠分量壓軸,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來得及跟你說,沒想到你也有這個意思。」
蔡子圩哈哈一笑,「這叫什麼?這叫英雄所見略同!」
他心裡暗道:也許,這個叫「木子」,連同這篇《有一種果實叫青梅》,真的能成為點燃《青春》改版後第一把火的薪柴。
……
接下來的幾天,李彧除了應付日常的收發,便是埋頭看書。
這日,他無意間翻開三天前剛瀏覽過的《十月》,裡面一篇茹志鵑的小說,他竟能大段大段地複述出情節和對話。
李彧心頭猛地一跳,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換了本前些日讀過的《聊齋志異》試了試。
果然,只掃視一遍,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重新回到了腦子裡,雖不能倒背如流,但大意精髓已然瞭然於胸。某些句子,甚至某些段落,就像印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這一發現讓他手心出汗。
如今這具身體的腦子似乎很好用?
之前的共情能力,現在的記憶力。
等到晚上下班。
回到家,他翻出了高中《數學》的教材。
看了十幾頁,他發現不僅記憶力好了,就連數學題也能做一做了。
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能做對高中數學的練習題。
這一刻,他終於確定,他的腦袋升級到了plus版本。
這哪裡是重生?簡直是脫胎換骨啊!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復讀,考大學!
憑這腦子,何須在這傳達室里空耗青春?
他原本就不打算一輩子待在傳達室,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一條可以逃離的路。
就他目前的狀況,除非考上大學,否則,想要找一份收入穩定且體面的工作,難於登天。
現在,似乎有一條光明大道擺在了自己面前。
若能考上大學,他的未來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年代,大學生和高中生之間的區別,可以這麼說,他們不是同一種生物。
路遙的作品《人生》裡面,有著相當深刻的刻畫。
當然,現在恐怕需要加上《有一種果實叫做青梅》。
大學生一入學就轉戶口、發糧油、領助學金。
他在傳達室啃饅頭;蘇倩在大學吃食堂(國家管飯)。
蘇倩走在街上,人們看她的是「未來的幹部」;他走在街上,人們指他脊梁骨罵他是「敗家子」。
還有,大學生配大學生,高中生配工人,這幾乎成了新時代「門當戶對」的潛規則。
當然,還有另一條路,寫作。
不過,現在專職寫作的作家非常罕見。
中國作協成員1979年剛從咸寧幹校大批返京、機構剛剛重建,機關編制緊缺,燕京總部常駐專職作家僅有二十餘人,多為老一輩知名作家(艾青、冰心、沙汀這類),至於各省、直轄市文聯作協,各省剛剛恢復文聯,每個省一般僅有3‑10名駐會專職作家名額。
這一時期,只有金字塔尖的極少人是駐會專職作家,國家發工資,任務就是體驗生活、從事創作;海量業餘作者構成了文學龐大的底座。工人、鄉村教師、知青、機關職員,下班之後熬夜寫小說,投稿各大文學雜誌。
兩條路都是通天大道,李彧有些舉棋不定。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全都要的,是兩日後的那個傍晚。
那天他提早下班,想抄近路回家,路經廠區的後門。
還沒走近,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佝僂著背,正站在傳達室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鼓囊囊的網兜——那是兩瓶時下緊俏的洋河酒,以及兩包飛馬牌香菸。
是父親。
他怎麼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輛自行車從後門騎了出來。
父親立即小跑了上去。
自行車不情不願地停下。
父親對著自行車上的人影點頭哈腰。
李彧認得那人影,那是接替父親位置的張廠長,以前是父親手下的車間主任老張。
張廠長沒接遞過來的網兜,清了清嗓子,「學林啊,有什麼事情直說,以咱倆的關係,你提著這些東西就見外了。」
「老張……不,廠長,我這把老骨頭沒別的意思,就想回來干點力氣活,掃掃地、看看倉庫都行……」父親的聲音帶著討好。
張廠長面露為難之色:「學林,廠里現在編制滿了,也不缺看倉庫的。你這事兒……上面有規定的,不好辦吶。」張廠長抬手看了看手錶,「你這事容我回去考慮考慮,時間不早了,我這還有事兒,改天聊!」
「廠長……」
張廠長頭也不回,騎著自行車走了。
父親張了張嘴,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張廠長的背影已經遠去了。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最後化為一片灰敗。
他低下頭,默默地轉身離開。
那一刻,李彧怔怔地看著父親的影子。
在夕陽下,父親佝僂的影子拉得更彎了。
李彧縮在拐角,死死摳著牆角的磚縫,指甲嵌進泥里,都出血了,而他竟一無所知。
見父親轉身朝這邊走來,李彧猛地驚醒,然後,頭也不回地跑著離開了。
因為害怕回家的時候與父親撞見,他特意選了個遠離家的方向。
他腦子裡渾渾噩噩,機械地走著。
只是,父親的影子像幽靈,怎麼也揮之不去。
天徹底黑了下來。
李彧不知怎麼回到的外公家。
回到家,他才發現雙腿發酸。
他像被抽走了魂,只記得自己在縣城漫無目的地閒逛,其它什麼都不記得了。
飯桌上,父親很沉默,李彧更沉默。
一家人吃完飯。
客廳里一片漆黑。
李彧睡在飄著木香的涼板床上。
窗外安靜極了。
可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瞪著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他想通了,也終於明白。
這世道,尊嚴是靠本事掙來的,不是靠施捨來的。
父親的免職、母親的失業、住了十七年的家說沒就沒了,如今,只能寄居在外公家。
以前,他還能找藉口是原身的錯。
今日的事情,讓他明白,無論願不願意,他都必須做出改變。
改變這該死的境遇,改變這該死的人生。
而大學文憑,就是他改變的開始。
在縣城,大家都認大學文憑。
蘇倩就因為考上了Fudan大學,聽說父母都評上廠里的先進了。
他如果考上大學,就從一個「有前科的待業青年」變成了「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這種身份的轉變,會讓街道辦、廠里對他家的態度發生180度大轉彎,父母自此便能挺直脊樑!
還有,外公是校長,最看重名聲。
外孫考上大學,他在學校里也能挺直腰杆。
這一刻,李彧心中那個復讀的念頭,從模糊的渴望,變成了鋼鐵般的意志,不可動搖。
不僅要考,而且要考最好的大學!
不僅要為自己,更要為面前這個曾經高大、如今失業的中年男人,把丟掉的面子和尊嚴,連本帶利掙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