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一種果實叫青梅》(求推薦票)
經過了足足一個星期,這篇長達八萬多字的故事終於要告一段落了。
筆尖在紙上「唰唰」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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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彧繼續書寫著小說最後的結局:
「那年的夏天太熱,柏油路都化了。
我的心也跟著融化了。
我去醫院看過她,醫生說她得了骨癌,至多還有一個月。
她瘦得像一張紙,藍裙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她拉著我的手,說:『方樂,等我病好了,你帶我去上海看海好不好?』
我說:『好!』
她笑了,笑容像被太陽曬褪了色的舊照片。
這是我和她的秘密,誰也不知道。
葬禮那天,我哭得很傷心。
過了一年,我遇到了我倆共同的好朋友,良子。
閒聊過程中,良子說起了正在上海讀書的柳青青。
我滿臉不可思議,柳青青明明已經死了。
接著,我好像回憶起來了。
那天,她穿著那條淺藍色的裙子站在傳達室窗口。
我當時正在替她剝大白兔奶糖的包裝紙,塑料紙粘在手上,怎麼也甩不掉。
她看著我,突然說:『方樂,以後別來找我了。』
我很想表現得像個男人,告訴她我不在乎,告訴她我即將復讀,告訴她我會考上更好的大學。
但我沒說出來。
我只是『哦』了一聲。
她好像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然後她轉過身,走得很快,生怕我反悔追上去似的。
哪有什麼醫院?
哪有什麼去上海的約定?
哪有什麼葬禮?
她沒死。
她活得好好的,考上了Fudan大學。
死掉的那個柳青青,是我在那個悶熱的夏天,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在腦子裡把她埋了罷了。
我篡改了記憶。
我提前為她舉辦了一場葬禮。
或許……這才是事實!」
畫上最後一個感嘆號,李彧筆尖一頓,長長舒了口氣。
那股憋在胸口的鬱氣,仿佛隨著墨水滲進了稿紙的纖維里,終於泄了出去。
可緊接著,一種巨大的空虛感攫住了他。
方樂的人生結束了。
一段懵懂的情愫在這個夏天,輕而易舉地無疾而終。
來不及挽留,來不及道別。
遺憾和懷念縈繞在心間,讓他怔怔出神。
但對李彧而言,這種情愫也只是一閃而逝。
做了一周的夢,幻想成為方樂少年的奇妙旅程,註定在停筆的剎那走到了終點。
他終究不是前身。
也終究不是方樂。
他可以暫時性地全身心投入在自己營造的夢裡,而這個夢在小說畫上句號的剎那,就像美麗的泡沫,終究因為不夠堅固而破碎。
他盯著那摞厚厚的稿紙,若有所思。
心中模糊生出一種感覺。
那就是他的共情能力似乎有了質的飛躍。
這項能力對作家而言,其實很重要。
托爾斯泰創作《安娜・卡列尼娜》,就極度依靠頂級的共情能力。
他曾對妻子、友人坦言:「安娜・卡列尼娜不受我的支配,她自己有生命,她推著我往前走。」
普通寫手是安排人設、設計劇情,命令角色去完成自己構思好的橋段;當作家共情足夠透徹,吃透了一個人的性格、過往、自尊心、軟肋之後,人物接下來會幹什麼,已經由性格註定,不是作者可以隨便安排的。
除了共情能力這個天賦外,李彧隨後發現了自己的一大優勢,那就是信息差。
首先是寫作手法,他掌握了很多後世看起來已經爛大街,如今還非常新穎的寫作手法。
其次是創意,他腦袋裡面有許多後世的文學作品、電影、電視劇,他是最不缺創意的。
信息通常能夠影響一個人的成長高度。
比如,後來的京圈能夠在改開後,快速發展起來,和他們能夠接觸到其他人無法接觸的信息有很大關係。(海外音像、港台影視劇、搖滾唱片,正規引進數量稀少。對外文化交流、外文書店、駐華外籍人士、留學生、沿海探親帶回來的磁帶錄像帶,絕大多數集中在燕京,其次是廣州、上海這類對外開放的前沿城市。)
李彧掌握的這些優勢是他異於旁人、讓自己脫穎而出的利器。
比如:《有一種果實叫做青梅》寫作手法,不是王檬寫過的意識流,記憶隨意識流動;不是張捷寫過的反思,記憶是珍貴的、痛苦的、真實的,主角用記憶控訴時代。而是一種更加現代的東西,是自己篡改自己記憶。
「記憶不可靠,自述不可信,人很難坦誠面對自我。」
方樂的記憶被他自己虛構,虛構不是忘卻,是主動把真實事件重寫成讓自己更加舒適的內容。
心理學上叫「選擇性重構記憶」,文學上叫「記憶的敘事造假」。
記憶的敘事造假,在這個時空,在1979年的當下,還是頗為新穎,頗為大膽的寫法。
另一個時空,「不可靠敘述者」的成熟寫法,還要在很後來才會出現:王朔《動物兇猛》(1991年《收穫》)、余樺《在細雨中呼喊》(1991年《收穫》)、格緋《褐色鳥群》(1988年《鐘山》)。
其中最出名的應該是《動物兇猛》。
這部小說後來改編成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整部影片採用不可靠的回憶敘事。
客觀的基礎事件真實存在,但中年馬小軍在回憶的時候,受到青春期自卑、情慾與虛榮心影響,不斷修飾、加工過往的記憶。
導演姜紋曾說過「人回望青春的時候,記憶天生就會自我欺騙」。
當然,硬要說熱衷於寫日記的某大佬,開啟了「記憶造假」敘事的先河,也未嘗不可。
接下來的幾天,李彧把精力都放在了修改上。
他刪掉了過於直白的橋段,改寫了大篇幅的內容,讓整本小說的層次提升了不少。
一周後,《有一種果實叫青梅》正式定稿。
他署上了筆名——「木子」。
這天傍晚,暑氣稍減。
李彧把稿紙裝進牛皮紙信封,封好。
他從校門出來,沿人民路往東,過虹橋南路,再走百十步,就是郵電局。
郵電局對面是百貨大樓。
綠漆門面,排隊的人不多。
排隊輪到他時,營業員眼皮都沒抬:「寄哪兒?」
「南京,《南京文藝》雜誌社,掛號信。」
營業員這回抬了下眼皮,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郵票:一張20分的普16「延安寶塔山」。
「掛號信,兩角。」
李彧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兩角,遞過去。
他接過郵票,用唾沫舔濕背膠,端正貼在信封右上角,然後用拇指指腹用力壓實。
營業員蓋完郵戳,扯下一張紅色的掛號回執單,推到他面前。
走出郵電局,晚風吹拂著香樟的葉片,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綠色的樓房,心裡那點忐忑奇異地平息了下去。
第一次,難免有些緊張,他也不例外!
為了確保第一部小說能夠順利刊登,投稿的《南京文藝》雜誌是他精挑細選的。
是!
他一點兒也不嫌棄《收穫》《當代》《十月》《花城》《人民文學》《鐘山》等等。
可投這些大刊物的都是知名作家。
甚至都有相熟編輯,李彧自覺做不到余樺那樣大大咧咧。
即便退稿一卡車仍初心不改,仍舊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真要失敗幾次,嘴上說什麼初心不改、屢敗屢戰,其實早就陷入了內耗。
他不會模仿余樺,因為他永遠做不到余樺那樣。
他更喜歡不斷地積累小成功,積累足夠了,再去兌現更大的成功,「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才是他的人生信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