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資源傾斜

  冷風從伊利湖面上吹過來，刮過克利夫蘭這片原本荒涼的河灘。

  如今，這兒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儲油罐、蒸餾塔和高聳的煙囪完全覆蓋。

  空氣中瀰漫硫磺味和原油揮發時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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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俄亥俄標準石油公司的核心提煉區。

  約翰·D·洛克菲勒坐在提煉區邊緣的兩層磚木結構辦公樓里。

  辦公室沒有鋪設什麼名貴的地毯，牆上也沒什麼油畫。只有生鐵鑄造的煤爐和寬大的橡木辦公桌，以及幾個塞滿了帳本和發貨單的木製文件櫃。

  洛克菲勒手裡拿著蘸水筆，正在核對上個月的克利夫蘭提煉廠出貨帳單。

  他算得非常仔細，甚至連木桶加工廠里多消耗了幾磅鐵釘都要在帳本上用紅墨水圈出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標準石油公司總經理彼得·詹金斯走了進來。他剛剛從賓夕法尼亞的油田產區乘坐火車趕過來，深色的外套上沾著些煤灰，皮鞋的邊緣也全是泥土。

  「約翰，克利夫蘭的味道還是這麼讓人難以忍受。」彼得走到煤爐旁，搓了搓凍僵的雙手。

  雖然在級別上，彼得是標準石油的總經理，算是洛克菲勒的頂頭上司。

  但在這個體系里，洛克菲勒掌控著中部提煉業的壟斷權，他們之間的交談更像是平等的合伙人。

  畢竟洛克菲勒是分公司股東。

  洛克菲勒放下筆，把帳本合上。

  「彼得。，如果你在這個提煉區待上一個月。你會發現這種硫磺味比任何香水都要迷人。這是美元的味道。」洛克菲勒的聲音很平穩，透著清教徒的刻板。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木架子上，倒了兩杯熱水遞給彼得一杯。

  「你從賓夕法尼亞趕過來，應該不是為了抱怨這裡的空氣的吧。我昨天接到了你的電報。你說有份來自紐約總部的文件，需要當面談。是什麼事？」

  彼得接過水杯喝了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他走到洛克菲勒的辦公桌前，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幾份內部簡報放在桌面上。

  「約翰，看看這些。這是我們在紐約大廈六樓的聯絡官，前天通過內部專線發回來的絕密通報。」

  洛克菲勒拿起簡報。

  第一份簡報，是關於賽能礦產公司在蒙大拿領地比尤特鎮大規模收購廢棄礦坑，並且強行鋪設鐵路支線，建立超大型銅冶煉廠的進度報告。

  第二份簡報，則是通用電氣公司關於在威廉士大學實驗室里，交流電電動機和高壓變壓器原型機測試成功的技術備忘錄。

  洛克菲勒看得很慢。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這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雖然他不懂複雜的物理學公式，但他對一切能夠影響商業格局的信息有著恐怖的直覺。

  十幾分鐘後，洛克菲勒把簡報放回桌子上。

  「老闆在找銅。大量的、廉價的純銅。」

  洛克菲勒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為了那個叫做交流電的東西。」

  「是的。」

  彼得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表情顯得嚴肅。

  「我去找過我們在大學裡贊助的一些化學教授。問過他們關於交流電的事情。約翰，這東西和現在紐約街頭那些偶爾亮起的直流電弧燈完全不一樣。直流電的傳輸距離很短，成本高得離譜，只能在曼哈頓的幾個富人區當玩具。但交流電不同。」

  彼得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擔憂。

  「那些教授告訴我，如果通用電氣的方案能夠量產。這種交流電可以通過變壓器，把高壓電流輸送到幾十英里甚至上百英里之外。然後在線路末端降低電壓，接入普通人的房子裡。配上電燈，整個城市的夜晚就不需要任何火焰了。」

  洛克菲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已經在算計這種技術改變對標準石油公司可能帶來的衝擊。

  「約翰，我們標準石油現在的核心利潤來源是什麼？是『藍罐』牌照明煤油！」彼得加重了語氣，用手指敲打著桌面。

  「我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把克利夫蘭和賓夕法尼亞的提煉廠整合在一起。我們逼著鐵路公司給我們回扣，我們把每一加侖煤油的生產成本壓到了幾美分。」

  「現在的煤油賣到了東海岸的每一個雜貨店，賣到了南方的種植園，甚至大都會貿易公司的貨船正在把我們的煤油運往歐洲和清國！」

  彼得越說越激動，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

  「好不誇張的說，全世界的夜晚，好多地方都是靠著我們的煤油燈來照亮的！也是標準石油能夠每個月給帝國銀行輸送上百萬美元現金流的根本原因！」

  彼得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洛克菲勒。

  「但是現在。老闆在幹什麼？他在用公司賺來的錢，去蒙大拿挖銅礦！去資助那些瘋狂的科學家搞什麼交流電！如果交流電真的鋪開了。只要在牆上拉一根銅線，按下開關。屋子裡就能亮起比煤油燈亮十倍、而且沒有任何黑煙和臭味的光！」

  「十年！不，也許用不了十年！」

  彼得雙手按在洛克菲勒的辦公桌上。

  「只要通用電氣的電網完全鋪進東海岸的城市，我們的煤油就會被徹底趕出照明市場。除了那些連電線都拉不到的偏遠農場，誰還會去買我們的煤油？到時候，我們這些在克利夫蘭吸著毒氣、一美分一美分摳出來的提煉廠全都會變成廢鐵！」

  洛克菲勒看著激動的彼得，眼神依然平靜。

  「彼得，你慌了。」

  「我能不慌嗎？約翰！我們在親手幫助一個會把我們自己殺死的怪物！標準石油是我們在執行委員會裡說話的底氣。如果煤油賣不出去了，我們在老闆眼裡的價值還有多少？」

  洛克菲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提煉區的工人們正在把一桶桶貼著「藍罐」標誌的煤油滾上馬車。

  那些木桶在陽光下散發著屬於石油工業特有的厚重感。

  「你說的這些，其實我在看到簡報的第一眼就已經算清楚了。」洛克菲勒背對著彼得，聲音沒有起伏。

  「交流電的出現，確實會直接摧毀我們對城市照明燃料的壟斷。這在商業邏輯上，叫做內部替代。但老闆不是不明白的人，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懂得計算利潤。既然決定全力推進交流電，就說明他認為電網帶來的未來收益，遠遠大於我們現在的煤油利潤。」

  「那我們怎麼辦？就在這裡等死嗎？看著食品公司和軍工公司拿走所有的資源？」彼得不甘心地問。

  洛克菲勒轉過身，眼神中透出商人為了保護自身利益而產生的強硬。

  「當然不，老闆站在整個帝國的頂端看問題。但我們是標準石油的管理者。保護煤油的利潤和提煉廠幾萬名工人的飯碗，這是我們的責任。」

  洛克菲勒走到衣帽架前，拿下自己的黑色大衣。

  「交流電雖然先進，但要在全國範圍內鋪設電網，需要龐大的資金和時間。這是一段很長的空白期。我們必須去紐約，去見老闆。」

  「去勸他停止交流電的研發？」彼得問。

  「當然不。老闆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讓他停止。」洛克菲勒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我們要去向他展示標準石油的帳本。要讓他知道，在電網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這十幾年裡，煤油依然是整個威廉士家族最強大的現金奶牛。或許可以讓老闆放緩通用電氣的擴張速度，把資源的傾斜重新調配。」

  洛克菲勒看著彼得，語氣嚴肅。

  「別這樣看我，這可不是背叛，這只是在履行我們作為公司經理的職責。如果我們在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脅時都不敢說話。那我們在十樓的會議桌上，就真的連一個座位都不配擁有了。」

  「走吧，去火車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