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黃河灘地!顧家村村民抗拒丈田?
第112章 黃河灘地!顧家村村民抗拒丈田?
六月初一,入夜。
開封府巡撫衙門後院。
身穿一襲薄衫的潘季馴坐在桌前,正吃著晚餐。
他的晚餐很簡單。
兩個新麥饅頭、一碟炒雞蛋、一碟涼拌豆腐,一碗解暑的綠豆湯,外加兩枚黃杏。
時年五十歲的他,因這兩年治河,身體落下了一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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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患有背疽,每次出門都需裹著紗布,久坐或久站都會加劇背疽發作,疼痛難忍。
他迅速吃過晚飯,然後便朝著書房奔去。
今晚,他要整理今日丈田存在的問題,還要將郡王朱朝堵之田使用假步弓的事情向朝廷匯稟。
河南清丈田畝,要想徹底推行,必須一絲不苟,消滅所有隱患。
潘季馴剛坐下,便有書吏來報:周藩親王朱在挺與保寧王朱朝堵來了。
潘季馴微微皺眉,他自然知曉二人來此的目的。
他想了想後,朝著身旁的書吏說道:「將周王殿下與保寧王殿下請進前廳茶室,我稍後就到。」
片刻後。
潘季馴出現在周王朱在與保寧王朱朝堵的面前。
「臣潘季馴,叩見周王殿下,保寧王殿下!」
「潘撫台無須拘禮,快坐,快坐!」朱在鋌笑容和煦地說道,一旁的保寧王朱朝堵也陪著笑。
旋即,朱在開門見山地說道:「潘撫台,本王聽聞今日官府丈量保寧王私田時,出現了一些意外,竟有人使用原來不合格的步弓,本王知曉後,已痛斥了保寧王一頓,他也知錯了,並保證不會再犯。」
「潘撫台,是我管束家僕不嚴,造成了今日這場誤會,我在這裡當著周王爺的面兒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你念我是初犯,就饒了我吧,此事若傳到陛下耳朵里,我受懲倒沒什麼,關鍵是丟皇家的臉面。」保寧王朱朝堵說道。
「是啊!河南丈田開始的第一日就出現這樣的問題,朝廷還誤以為我們不配合呢,其實只是一場誤會。」朱在緊隨著說道。
潘季馴面色嚴肅,看向二人。
「周王殿下、保寧王殿下,臣巡撫河南,總領全省清田事宜之後,從一個月前便開始檢查清田工具,日日宣傳清丈準則,並要求將原有步弓全部銷毀,且不止說了一次,如今,不但有假步弓出現,而且丈田的弓手、里長、監官竟都看不出步弓有假,您們說這是個誤會,臣不相信!」
此話一出,讓朱在挺與朱朝堵的面色都尷尬起來。
潘季馴接著說道:「臣已向高閣老、張閣老保證過,河南丈田發生的所有情況都會無所隱瞞地匯稟朝廷,今日臣若隱瞞此事,就是臣的失職。」
「二位放心,臣一定會據實匯稟,絕不誇大其辭,保寧王殿下也可上呈奏疏向陛下解釋,臣相信,陛下仁慈,又念保寧王殿下是初犯,一定會寬恕保寧王殿下的。」
聽到此話,朱朝堵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起來。
此事傳到京師,依照高拱的脾氣,大概率會將其當作反面典型整治,絕對不可能輕懲,他丟不起這個人。
朱朝堵緩了緩,道:「潘撫台,何必這麼較真呢!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你一次,只要潘撫台不將此事上報,本王保證這次河南清丈會異常順利,無任何人敢鬧事!」
說罷,他看了一眼朱在鋌。
朱在點了點頭,補充道:「對,本王保證整個周藩都會積極配合,讓潘撫台圓滿地完成這次任務!」
二人的言外之意是:潘季馴這次若不幫忙,他們大概率就要消極地對待丈田了。
潘季馴胸膛一挺。
「保寧王殿下,什麼叫做我幫您一次,您幫我一次,我們都是為朝廷做事,裡面沒有夾雜任何私誼,您若再這樣說,臣便將原話也匯稟給朝廷了!」
唰!
朱朝堵站起身來。
「潘季馴,這是我朱家的天下,你————你要與本王對著幹,本王讓你————」
「住嘴!」
朱在鋌及時制止了朱朝堵,後者若將話說完,潘季馴上報後,就憑此話,就能罰其半年俸祿。
大明確實是朱家的天下,然而是隆慶皇帝的天下,而不是這些宗室王爺的天下。
朱朝堵還是有些懼怕朱在鋌的,當即不再說話。
朱在鋌看向潘季馴,說道:「潘撫台,是否上報,本王無權干預,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朱在鋌甩袖離開,朱朝堵緊隨其後。
「送二位王爺!」潘季馴躬身拱手,思索片刻後,便回書房擬定奏疏了。
雖然得罪這兩位王爺會使得接下來的清丈事宜更難執行,但潘季馴不敢妥協半分。
一旦妥協,心氣一散,這次丈田就要變成雷聲大雨點小,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鬧劇了。
試點失敗,將不會再有全國丈田。
片刻後,馬車內,朱朝堵氣得臉色鐵青。
他朝著一旁的朱在鋌說道:「大哥,為何攔著我,不罵他一頓,他要將咱們欺負死!」
「徒逞口舌之利有何用?他若將你的話匯報給朝廷,陛下定會懲罰咱們,這次,朝廷的態度不同往日,高肅卿是打算靠著全國丈田名垂青史的,咱們與他斗,儼然如雞蛋碰石頭,咱們就認栽吧!」
朱朝堵搖了搖頭。
「大哥,你不是不知咱們周藩在開封府的隱田有多少,若全部清丈出來,部分納稅,部分退還給百姓,咱們以後恐怕就要像老祖宗那樣靠著要飯過日子了!」
「另外,朝廷以咱河南為試點,就是看咱們周藩好欺負,我們若這樣妥協,田地全被清丈,恐怕所有宗藩都會覺得咱們窩囊————不————是您這位親王窩囊,咱們朱家子孫不該被這樣欺負!」
朱在鋌長呼一口氣,瞪眼道:「哪能怎麼辦?直接抗丈?與朝廷作對?」
朱朝堵微微搖頭。
「我剛才想到一個好主意,咱們可以在高閣老的得意門生身上做做文章,他不是支持清丈嗎?他不是自視甚高,高喊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員嗎?我們將他的名聲搞臭,就相當於搞臭了高拱,搞臭那些整日高喊著「民為上」的偽君子!」
「你是說顧衍顧長庚?這個人是個瘋子,不好惹?你要如何做?」
朱朝堵微微一笑,道:「他的破綻就在陳留縣顧家村,只要我們迅速將顧家村村民仰仗河南道御史顧衍之權,盜耕官田、對抗清田之事暴露出去,就能掩蓋我使用假步弓的事了,我倒要看一看這位高閣老要不要保他,要保他,河南丈田就必須給咱們留有餘地,不然咱們連他一起彈劾!」
朱在鋌想了想,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朱朝堵微微一笑。
「你就瞧好吧!在開封府地界,咱們想做什麼事情就能做成什麼事情!」
深夜,開封府巡撫衙門後院書房。
潘季馴忙完了公務,也將保寧王朱朝堵使用假步弓之事儘可能詳細地寫成了奏疏。
明日一早,這份奏疏就會送往京師,約四日可達。
至於朝廷是要拿著這位郡王爺開刀,殺雞做猴,還是會輕懲輕罰,那就不是潘季馴能決定的了。
隨即,潘季馴便回臥房睡下了,明日五更天,他便要起床,然後繼續視察。
六月初三,午後,天氣炎熱。
陳留縣縣北,黃河灘上。
陳留縣縣丞(八品)朱文東、主簿(正九品)田有德正帶著弓手、衙役丈田,田主們也都站在一旁。
因陳留縣距離黃河不足十里,北邊村落的田地,少有良田,大多都是灘區、淤地。
灘區淤地,春淤秋澇,無法種麥,但夏季能種一些豆子,百姓便靠種豆子補充家用。
就在這時,河灘里傳來一名老者的聲音。
「朱縣丞,這不對吧!我們顧家村田地的界碑似乎被人挪了,這些黃河淤地不是我們的,只有這一小片灘田是我們的。」
說話者不是別人,正是顧家村村長顧守義。
顧家村人在這片地方有二十多畝灘田,平時會種植一些豆子。
縣丞朱文東瞪眼說道:「什麼叫做你們的?依《大明律》,黃河灘地、淤地、堤內地都屬於官田,你們屬於盜耕官田,明白嗎?」
「這——這————自打老朽記事起,周邊百姓便能在灘區種豆,並無人說這是官田,其最多是荒田,若如今算作官田,我們自此不種了就是,無須將其入冊,另外我們的灘田沒有這麼大的範圍!」
朱文東將顧家村數家的灘田範圍足足擴大了近三倍,而擴大後的範圍里,有一大半地方都被河水泡著,根本不能種植任何農作物。
主簿田有德開口道:「顧老村長,你說不種就不種了?本官已經編入咱縣的魚鱗冊了,稍後縣衙會給你們一份開墾文書讓你們簽字畫押,這些灘地以後就屬於你們,因是灘田,兩畝折一畝全糧納稅。」
「不,朱縣丞、田主簿,這不是我們的灘田,我們不種,你們不能將其編入魚鱗冊!」
顧守義非常清楚,這些灘地偶爾種些豆子還行,一旦納入繳稅之田,莫說兩畝折一畝,即使五畝折一畝,都是賠本買賣。
他必須拒絕,一旦編入魚鱗冊,上報之後,他再反對,就是反抗官府了。
顧守義說完此話後,十餘名顧家村村民紛紛來到顧守義的身後。
他們覺得官府在有意欺負他們。
就在這時,後面一名看熱鬧的百姓開口道:「朱縣丞、田主簿,還是網開一面,行個方便吧,這位顧村長可是當朝御史顧長庚顧老爺的伯翁、顧老爺可是當朝首輔的得意門生,你惹不起!」
聽到此話,顧守義扭臉瞪了那名百姓一眼。
顧家村村民出門在外,從來都不會將顧衍搬出來說事。
縣丞朱文東聽到此話,不由得胸膛一挺,道:「清丈田畝是朝廷的政令,御史又如何,他還能隻手遮天?」
縣丞朱文東與主簿田有德往昔其實是不敢招惹顧家村人的。
今日之所以針對顧家村人,是因為有人給的金銀太多了,而剛才那個看熱鬧的村民正是他找來的托,專門激化矛盾。
「此事與顧御史無關,只是我們顧家村的事,縣衙如此丈田,我們不認!」顧守義面色嚴肅地說道。
若認下這些灘地,顧家村以後將會更加貧困。
「不認?不認就是抗拒清丈!顧守義,莫以為朝中有官給你們當靠山,你們就能抗拒縣衙的命令,本官稍後就向縣尊匯稟,爾等依仗朝中有官,公然抗拒丈田!」田有德高聲說道。
田有德非常了解顧家村人與顧衍的關係,知曉自己栽贓顧衍,必然使得他們失態,他們只要動手,那抗拒清丈的名頭就能定下來了。
「你放屁!」
田有德話音剛落,便有一名十五六歲的青年,撿起腳下的一團淤泥,非常精準地砸在田有德的臉上。
「大膽,竟敢襲擊官差,將他抓起來!」朱文東高聲說道。
「狗官!我看出來了,你們是想栽贓我顧叔,我顧叔知道了,一定會彈劾你們,讓你們都掉腦袋!」青年二話不說,揚起腳下的淤泥就朝著一眾官差潑去。
這時,其他顧家村村民也急了。
他們不能忍受任何人栽贓顧衍,當即也揚起淤泥,進行反抗。
「住手!住手!住手!」顧守義高喊道。
但這六名青年已經情緒激動失去理智。
他們覺得縣衙將灘地分給自己,是不法之舉,他們覺得自己反抗後,顧衍一定會為他們伸張正義。
就像戲裡演的那樣,顧衍從京師歸來,為他們主持正義,將這些狗官統統斬首。
老村長顧守義較為冷靜。
他很快就看出,縣丞朱文東與主薄田有德有意激怒顧家村人,逼得他們用武力抗拒丈田,其目的大概率就是為了栽贓顧衍。
此刻,顧家村的村民已與衙役們在灘地里扭打起來,完全勸不住。
顧守義想了想。
若這些青年入了縣牢,沒準兒還會被利用,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一些對顧衍不利的話語0
唯有他頂下這個罪名,才能保證這些人不會再犯錯,才能保護顧衍,不為他惹麻煩。
當即,顧守義拿起一旁的鋤頭,悄悄地朝著前方不遠、無人保護的縣丞朱文東慢慢靠近。
村民們打的都是胥吏衙差,算不得大罪過。
他準備揍一揍官員,他這個年齡,已無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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