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魚生依舊

  魚生依舊

  舊鈴鐺被夜風吹響。

  湖面深處,大魚沒有再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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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魔鬼魚大概已經明白,今晚的談判沒有成功,最好不要繼續送禮。

  維吉爾端起碗,看向湖邊的木牌。

  火光照在那些字上。

  想釣魚,先想好誰是餌。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也適合很多別的地方。

  何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輕聲問道:「想什麼呢?」

  維吉爾喝了一口湯。

  「在想明天要不要多刻一塊牌。」

  「寫什麼?」

  維吉爾想了想。

  「別把職位當魚餌。」

  何塞怔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

  「那我建議再加一句。」

  「什麼?」

  「也別把自己當魚。」

  何塞這句話說完,自己先笑了。

  維吉爾也笑。

  鍋里的湯還在翻,魚骨被煮得發白,細碎的泡從湯麵下面冒出來,帶著一種很難稱得上友好的香氣。

  補考生低頭看了看記錄冊。

  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句話也寫了上去。

  別把職位當魚餌。

  也別把自己當魚。

  寫完以後,它又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這話聽起來不像湖區安全守則。

  更像某種會被導師要求寫三千字感想的東西。

  補考生想了想,默默在旁邊標了一句。

  暫不外傳。

  何塞看見了,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這有什麼不能外傳的?」

  補考生認真說道:「太像考試題。」

  何塞沉默片刻。

  「那確實要謹慎。」

  維吉爾端著湯,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惡魔學院最容易引發恐懼的東西,有時並不是魔鬼魚,也不是被啃掉的尾巴。

  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題目,後面跟著不得少於三千字。

  湖邊的火慢慢小了。


  圍觀的惡魔也散得差不多。

  幾個新生臨走前還偷偷回頭,看著維吉爾和何塞坐在鍋邊喝湯,眼神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敬畏。

  他們大概會把這一幕帶回去。

  然後在宿舍里說,魔鬼魚湖邊有兩個惡魔,吃魚的時候還討論怎麼別把自己當魚。

  聽上去很荒唐。

  但在學院裡,荒唐的話往往傳得最快。

  何塞放下碗,看了一眼魚簍里剩下的幾條魔鬼魚。

  「剩下的怎麼辦?」

  「明天吃。」

  維吉爾說。

  「不會壞?」

  「會。」

  「那還明天吃?」

  「壞了更像學院食堂。」

  何塞認真想了想,居然沒有反駁。

  補考生在旁邊停住筆。

  它很想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但它想起何塞剛才把「風紀委員」劃掉的動作,又覺得涉及食堂的內容最好不要留下證據。

  很多東西可以寫進記錄。

  有些東西寫進去以後,就會變成另一種材料。

  夜深後,湖面只剩下一片暗色。

  大魚沒有再出來。

  那些小魔鬼魚也不敢靠岸。

  火光照著幾塊木牌,舊鈴鐺掛在下面,偶爾被風吹動一下。

  響得很輕。

  像是湖底有誰在提醒他們,今天到此為止。

  何塞把袖標往袖口裡壓了壓。

  維吉爾看見了。

  「還戴著?」

  何塞低頭看了一眼。

  「反正也沒還成。」

  維吉爾沒有繼續問。

  他知道何塞並不是真的想甩開這份責任。

  只是這個新生終於意識到,責任不能靠一口氣吞下去。

  魔鬼魚至少還知道分口咬人。

  有些惡魔卻總想把一整座學院塞進自己嘴裡。

  然後被噎死。

  「明天你要上課?」

  維吉爾問。

  「上午。」

  何塞說道,「下午應該能過來。」


  「來湖邊?」

  「看情況。」

  何塞笑了一下。

  「如果學生會沒被投訴淹掉,我就來釣魚。」

  維吉爾點頭。

  「投訴多嗎?」

  「比魚多。」

  何塞說得很輕鬆,但維吉爾聽得出來,這幾天他確實沒少被折騰。

  惡魔學院的學生會桌面上從來不缺雪白。

  每一張紙後面都有一隻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惡魔。

  其中有的確實委屈。

  有的只是沒能讓別人更委屈。

  區分這兩者,往往比處理事件本身還費力。

  「有拿不準的,來問我。」

  維吉爾說道。

  何塞看著他。

  「偶爾幫忙的普通學生?」

  「嗯。」

  「那我會經常問。」

  「經常就不叫偶爾了。」

  「我儘量讓它聽起來像偶爾。」

  維吉爾笑了笑,沒有再說。

  這傢伙果然很是和那個位置。

  知道什麼時候該甄誠,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麻煩遞給別人,還讓對方覺得這不算麻煩。

  鍋底的火徹底熄滅以後,他們收拾了湖邊。

  補考生主動把魚骨埋到遠一點的地方。

  斷竿新生把歪掉的木牌又扶正了一次。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已經很熟練地檢查岸邊,確認沒有哪個看熱鬧的新生把自己落在湖邊。

  這項檢查聽起來很荒唐。

  但在魔鬼魚湖,確實有必要。

  曾經就有一個新生看熱鬧看得太認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尾巴尖沒了。

  他到現在都堅稱那不是因為自己靠太近。

  只是湖水比較主動。

  臨走前,何塞站在木牌前看了一會兒。

  「你真打算再刻一塊?」

  維吉爾看著他。

  「你覺得不該刻?」

  「該。」

  何塞說道,「不過別寫得太深。」

  「為什麼?」


  「太深了,他們會裝作看不懂。」

  這句話讓維吉爾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點頭。

  「有道理。」

  於是第二天早上,湖邊真的多了一塊木牌。

  木牌是斷竿新生找來的。

  字是維吉爾刻的。

  內容比昨晚想的還短。

  別當魚。

  補考生站在牌前,看了足足半分鐘。

  「會不會太短?」

  維吉爾把刀收起來。

  「短點好。」

  「那他們會不會問,魚指什麼?」

  「會。」

  「那怎麼回答?」

  維吉爾看向湖面。

  「讓魚回答。」

  補考生覺得這個辦法非常危險。

  但也非常有說服力。

  上午沒過多久,第一批來讀新牌的新生就到了。

  他們顯然已經聽過昨晚的傳聞,圍在木牌前一邊看一邊討論。

  「別當魚是什麼意思?」

  「就是別下水?」

  「不對,前面那塊已經說過了。」

  「可能是別上鉤。」

  「那誰是鉤?」

  「學長?」

  幾個新生說到這裡,不約而同地看向樹下那幾名高年級惡魔。

  高年級惡魔們臉色一黑。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最先開口。

  「看牌,不要看我。」

  新生們立刻轉回去。

  補考生聽得很認真。

  它覺得這些新生的理解能力雖然不穩定,但方向大體還算正常。

  至少他們已經知道,湖邊的牌不是裝飾。

  這就是進步。

  斷竿新生則抱著桶站在一旁。

  他現在很有經驗。

  一旦有人靠近水線,他就會把桶往地上一放。

  通底碰到石頭的聲音不大。

  但對知道故事的人來說,這聲音幾乎等同於一口鍋被架起來。

  有個新生盯著「別當魚」看了很久。


  最後他舉手似的抬了抬手。

  「我能問個問題嗎?」

  補考生點頭。

  「問。」

  「如果我只是想試試看自己的力量,不是真的想釣魚,那算不算當魚?」

  補考生看向維吉爾。

  維吉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魚竿遞給那個新生。

  那新生愣住。

  「給我?」

  「試試。」

  新生原本還有點猶豫。

  但周圍那麼多惡魔看著,他顯然不願意馬上退。

  於是他接過魚竿,站在了線後。

  補考生立刻後退。

  斷竿新生也後退。

  幾名高年級惡魔退得最熟練,甚至還順手把兩個看熱鬧的新生一起拖走。

  那名新生看見這一幕,表情開始變得僵硬。

  「我還沒下鉤。」

  維吉爾說:「所以他們還沒跑。」

  這話聽起來很平靜。

  平靜到新生握著魚竿的手都緊了幾分。

  他最後還是把鉤甩了出去。

  魚餌落水,浮標在湖面上晃了兩下。

  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整片湖都在等他湖悔。

  新生咽了口唾沫。

  「現在呢?」

  維吉爾說道:「等。」

  他等了不久。

  浮標猛地沉下去。

  新生臉色一變,立刻用力往回拉。

  魚線繃緊。

  湖水下的黑影沒有立刻把他往前拖,反而順著他的力道往外沖。

  一條魔鬼魚飛出水面,張著嘴直撲他的臉。

  這不是釣魚。

  這更像是魚釣人時發現獵物太謹慎,於是決定親自上岸。

  新生嚇得鬆開魚竿。

  斷竿新生抄起桶扣過去。

  咚。

  魔鬼魚撞進桶里。

  桶在地上震了兩下,隨後開始瘋狂移動。

  補考生立刻用腳踩住桶邊。


  新生站在原地,臉白得像被魚提前啃了一口。

  維吉爾問:「試出來了嗎?」

  新生點頭。

  「試出來了。」

  「你是什麼?」

  新生看著還在亂撞的桶。

  又看了看那塊新牌。

  「魚。」

  維吉爾滿意地點頭。

  「現在不是了。」

  旁邊幾個新生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這比講道理有用多了。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一個剛才還想試力量的惡魔,在幾個呼吸間完成了自我認知。

  補考生在記錄冊上寫下。

  新牌解釋效果良好。

  桶具配合效果更佳。

  斷竿新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桶。

  忽然覺得它也應該掛在木牌旁邊。

  不過桶還要用。

  所以暫時不能犧牲為教材。

  那條被扣住的魔鬼魚最後還是進了鍋。

  新生喝湯時,表情和所有第一次喝湯的惡魔差不多。

  痛苦。

  震撼。

  並且顯得比之前聰明了一點。

  何塞下午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幾個新生圍在鍋邊,一臉嚴肅地喝魚湯。

  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今天這是在上課?」

  補考生抬頭。

  「自我教育。」

  何塞點頭。

  「看起來效果不錯。」

  維吉爾把一碗湯遞給他。

  何塞看著那碗湯,笑容淡了一點。

  「我也要接受教育?」

  「你昨天說食堂有進步空間。」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可以繼續研究。」

  何塞沉默片刻,接了過去。

  他喝了一口後,表情依舊很穩。

  只是握碗的手稍微緊了些。

  補考生立刻記錄。

  釣魚者二號耐受力較高。

  何塞看了一眼。


  「為什麼我是二號?」

  補考生指向維吉爾。

  「他先來的。」

  何塞想了想。

  「合理。」

  維吉爾在旁邊笑。

  這時那名上午被魚教育過的新生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自己的魚竿。

  魚竿還完好。

  只是他的表情已經和上午完全不同。

  他走到木牌前,低頭看著那行「別當魚」。

  「我能把這句話抄下來嗎?」

  補考生點頭。

  「可以。」

  「抄在哪裡?」

  「你的記錄冊?」

  新生搖頭。

  「魚竿上。」

  這句話讓湖邊安靜了一下。

  斷竿新生看他的眼神立刻柔和很多。

  對經歷過斷竿痛苦的惡魔來說,能主動在魚竿上刻警示,已經算很高的覺悟。

  維吉爾沒有阻止。

  於是那名新生真的用小刀,在自己的魚竿上刻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別當魚。

  字不好看。

  但態度很端正。

  他刻完之後,又看向桶。

  「剛才那條魚————」

  「已經在鍋里。」

  斷竿新生說道。

  新生點頭。

  「挺好。」

  他這次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一點複雜的神情。

  像是終於明白,在魔鬼魚湖邊,鍋並不只代表懲罰。

  有時也代表事情已經結束。

  魚進鍋。

  人還在岸上。

  這就很好。

  何塞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維吉爾為什麼會喜歡坐在這裡。

  這裡發生的事都很小。

  甚至有些亂七八糟。

  可每一件都能立刻看見結果。

  有人不聽勸,差點被魚吃。

  有人救了他。

  魚進鍋。

  木牌多一句。

  下一個靠近的人就多看一眼。

  比起學生會裡那些層層轉交的說明,這裡粗糙得像一塊沒打磨的石頭。

  但它確實在改變一些東西。

  一點點。

  不漂亮,卻結實。

  「學長。」

  何塞忽然開口。

  維吉爾看向他。

  「你之前在學生會,也是在做這種事嗎?」

  維吉爾想了想。

  「差不多。」

  「只是沒有鍋?」

  「有時候也有。」

  何塞愣了一下。

  維吉爾沒有解釋。

  有些學生會的舊事,不適合在喝湯時講。

  尤其不適合在新生還沒完全消化魚湯的時候講。

  傍晚時,湖邊的人少了。

  那些被教育過的新生離開前,都會讀一遍木牌。

  有的認真讀。

  有的裝作隨便掃一眼。

  但他們都看見了。

  這就夠了。

  何塞坐在湖邊,和維吉爾並排下鉤。

  他這次沒有急著釣很多魚。

  魚咬了,他就拉。

  魚不咬,他也不急。

  補考生在後面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兩隻惡魔坐在一起時,湖邊的氣氛會變得很奇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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