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補考生
第178章 補考生
維吉爾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把字旁邊的木刺削平,免得有倒霉蛋讀牌時劃傷手,然後藉口說湖邊危險來自木牌。
這種事情不是沒可能發生。
學院裡的學生總能用奇怪的角度證明自己不適合安全。
又過了幾天,魔鬼魚湖恢復成了某種新的平靜。
維吉爾照舊釣魚。
補考生照舊記錄。
斷竿新生偶爾來講自己的丟臉經歷。
高年級惡魔們不再把新生往湖邊騙,反倒開始把靠太近的新生往外拖。
有一次,他們拖得太用力,被新生投訴到學生會。
理由是限制他自由探索。
最後學生會讓那個新生來湖邊讀三遍木牌。
讀到第二遍,他看見大魚在水裡露了個背。
第三遍讀得格外清楚。
高年級惡魔們因此沒有被處罰。
只是又多寫了一份說明。
他們已經很熟練了。
甚至開始互相修改措辭。
維吉爾覺得,這也算某種進步。
後來,補考生把關於魔鬼魚湖的報告交了上去。
報告不算厚。
開頭寫材料價值。
中間寫捕食習慣。
最後寫湖邊警示的實際效果。
在結尾處,它沒有寫太多感想,只寫了一句。
不要讓危險變得太方便。
阿格里帕教授在旁邊批了兩個字。
尚可。
補考生拿著那份報告來湖邊時,臉上的得意已經藏不住了。
維吉爾看了一眼。
「不錯。」
補考生咳了一聲,努力裝得很平靜。
「只是尚可。」
「尚可就不錯。」
補考生終於沒忍住,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
斷竿新生湊過來看,也認真說了句恭喜。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聽說後,紛紛表示這份報告裡最好不要出現他們的名字。
補考生說沒有名字。
他們鬆了一口氣。
補考生又說,只寫了具有反省能力的高年級樣本。
他們沉默了。
最後還是被大魚含過的那名惡魔嘆了口氣。
「至少聽起來挺學術。」
這個評價讓大家都接受了一點。
黃昏時,湖面很平。
維吉爾收線,今天桶里只有一條魚。
補考生問要不要煮湯。
維吉爾看了看那條魚。
魚也看著他。
那條小魔鬼魚忽然張嘴,吐出一枚被咬彎的舊魚鉤。
然後開始裝死。
維吉爾沉默片刻,把魚丟回湖裡。
補考生驚訝地看著他。
「今天不煮?」
「它交了東西。」
「這也算?」
「今天算。」
小魔鬼魚落回水裡,跑得比什麼都快。
湖中央的大魚浮出一點背,像是確認了這條新規,又像是在嘲笑那條小魚膽小。
維吉爾把舊魚鉤掛到木牌下。
風一吹,那些舊物互相碰了碰,發出不太整齊的輕響。
補考生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這片湖好像真的變了一點。
魚還是會吃人。
學生還是會犯蠢。
維吉爾還是會把不懂事的魚丟進鍋里。
但湖邊有了能讓人停下來的東西。
停一下,看一眼,想一想。
然後決定自己到底是來釣魚,還是來當魚兒。
這就已經很好了。
維吉爾提著魚竿往回走。
補考生抱著報告跟上。
斷竿新生把木牌旁邊的線又補了一道。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負責把看熱鬧的新生趕遠。
湖裡的黑影慢慢游著,沒有靠岸。
舊鈴鐺響了一聲。
很輕。
像是在給這一天收尾。
魔鬼魚湖依舊是學院裡那處氣味古怪的水潭。
喜歡的人依舊喜歡。
討厭的人依舊聞一下就想吐。
可再有人提起它時,除了入藥材料和吃人魔鬼魚,還會多說一句。
湖邊有牌。
牌下面有鈴。
旁邊還有一口鍋。
如果這些東西都看見了,還非要往前走,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學院會教育他。
湖會教育他。
魚也會教育他。
只是這一次,岸上終於有人記得,在他被拖下去之前,先問一句。
想清楚了嗎?
這句話後來成了魔鬼魚湖邊最常見的問候。
有學生靠近,先問想清楚了嗎。
有學生拿出魚竿,再問想清楚了嗎。
有學生說自己只是看看,旁邊的人也會問一句,真的想清楚了嗎。
問得多了,連最不耐煩的新生都會煩。
可煩歸煩,腳步多少會慢下來一點。
在魔鬼學院裡,能讓一隻惡魔慢下來一點,已經算很有效的東西。
斷竿新生也終於重新買了一根魚竿。
他買回來那天,在湖邊站了很久。
補考生看見後,主動讓出了旁邊的位置。
「這次想清楚了?」
斷竿新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新魚竿,又看了看湖面。
「想清楚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要等魚咬鉤以後再想。」
補考生覺得這個回答很危險,但又很真實。
維吉爾坐在石頭上,沒有阻止。
他只是把鍋往火邊挪了挪。
這動作讓斷竿新生的表情認真了很多。
新魚竿入水後,湖面安靜了片刻。
那些黑影在遠處繞著圈,顯然也認出了這個層經差點被拖下去的倒霉蛋。
魚有時候記憶力一般。
但對差點吃到嘴的東西,總會多記一會兒。
浮標輕輕一沉。
斷竿新生沒有立刻拉。
他的手抖了一下,又慢慢穩住。
補考生在旁邊小聲提醒:「放線。」
斷竿新生放了一點。
湖下的黑影果然開始繞圈。
他盯著水面,額角很快冒出汗。
上一次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快飛進湖裡了。
這一次,他還站在岸上。
這讓他稍微有了點信心。
可魔鬼魚很快就把這點信心咬住了。
魚線猛地繃緊。
斷竿新生整個人往前一滑,腳爪在地上刮出兩道痕。
補考生立刻抓住他的後腰。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也站了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笑。
他們看起來甚至比斷竿新生本人還緊張。
畢竟如果又有人在他們面前被魚拖下去,他們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總出現在事故現場。
維吉爾開口:「別鬆手。」
斷竿新生咬牙。
「我知道。」
「也別握死。」
「這也知道。」
「那就拉。」
斷竿新生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後一仰。
他拉得很狼狽,甚至差點把自己絆倒。
可那條魚還是被拖出了水面。
水花炸開,一條不大的魔鬼魚飛到岸上,張嘴就要咬他的臉。
斷竿新生這次沒有傻站著。
他抄起旁邊的木桶,扣了下去。
咚的一聲。
魔鬼魚在桶里亂撞。
湖邊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那幾名高年級惡魔率先鼓掌。
鼓得很小心。
像是怕驚動桶里的魚。
斷竿新生看著那隻木桶,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釣上來了?」
補考生點頭。
「釣上來了。」
「我沒有掉下去?」
「沒有。」
斷竿新生看向維吉爾。
維吉爾也點了下頭。
「還行。」
這兩個字落下來,斷竿新生的尾巴一下子翹高。
隨後他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慘痛經歷,趕緊把尾巴壓了回去。
補考生在記錄冊上寫了一行。
斷竿樣本完成首次安全捕獲。
斷竿新生看見後,忍不住說道:「能不能別叫我斷竿樣本?」
補考生想了想,劃掉重寫。
曾斷竿樣本完成首次安全捕獲。
斷竿新生沉默了。
有時候爭取權益,只會讓權益變得更具體。
桶里的魔鬼魚還在撞。
維吉爾把它拎出來,看了看大小。
「煮了。」
那條魚掙扎得更厲害。
湖中央的大魚露出一點背,似乎看了一眼,又很快沉下去。
它大概明白,這種情況不歸它管。
畢竟咬鉤的是那條魚。
決定上岸的也是那條魚。
在魔鬼學院裡,這叫自己負責。
鍋架起來後,魚湯的味道很快飄開。
新生們退了幾步。
高年級惡魔們也退了半步。
只有斷竿新生沒有退。
他站在鍋邊,看著那條差點咬到自己的魚慢慢變熟,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補考生問他:「感覺怎麼樣?」
斷竿新生想了很久。
「比上次好。」
「上次你差點進鍋?」
「上次我差點進魚肚子。」
這確實進步很大。
維吉爾給他盛了一碗。
斷竿新生接過來,臉色有些僵。
他以前聽過這湯的傳聞。
也見過別人喝完以後那種仿佛重新認識世界的表情。
現在輪到自己,他才知道,有些教育遲早會輪到本人。
他喝了一口。
臉立刻皺成一團。
旁邊的新生們看得肅然起敬。
能把這麼難喝的東西咽下去,在他們眼裡已經接近勇氣。
斷竿新生緩過來後,把碗放下。
「確實有用。」
補考生點頭。
「也確實難喝。」
「很難喝。」
「但有教育意義。」
斷竿新生沉默了一下,最終承認:「很有教育意義。」
於是湖邊又多了一個懂這句話的人。
那天之後,斷竿新生不再只是講自己差點被魚拖下水。
他開始講怎麼站位,怎麼放線,怎麼別讓自己看起來太像食物。
他講得並不專業。
但很認真。
而且他每次講完,都會指著自己那截斷竿說,這東西就是沒想清楚的結果。
學生們看著斷竿,再看看鍋,大多會點頭。
少數不點頭的,也會被高年級惡魔拖到後面,讓他們聽一遍被大魚含過的詳細版本。
那個版本已經越來越長。
維吉爾聽了幾次,發現裡面甚至出現了大魚牙縫裡掛著三屆學生證這種說法。
他依舊沒有糾正。
反正大魚不能上岸辯解。
補考生倒是認真問過一次:「這樣會不會不準確?」
維吉爾說:「能救命就行。」
補考生想了想,在記錄冊里補了一句。
湖邊傳聞存在誤差,但安全效果明顯。
它寫完以後自己看了看,覺得很滿意。
維吉爾看見了,也沒有讓它刪。
這已經比前幾版像人話很多。
黃昏的時候,湖面忽然冒出一串泡。
大魚浮了上來。
它嘴裡叼著半塊被咬爛的舊木片,慢慢推到了岸邊。
補考生用長杆撥上來。
木片上已經沒有字,只剩一些很深的齒痕。
斷竿新生看了一會兒。
「這個也掛上去嗎?」
維吉爾接過木片,隨手插在三塊木牌旁邊。
「掛不了,插著吧。」
於是木牌旁邊又多了一塊看不出含義的舊東西。
新來的學生問起時,高年級惡魔就說這是湖送上來的。
再問為什麼送。
他們就說,可能是魚也覺得需要補充說明。
這個解釋傳開後,湖邊又安靜了兩天。
魚都知道補充說明了。
學生再看不懂,就顯得比魚還不如。
補考生對這個效果很滿意。
它甚至想把這句話寫進報告修訂里。
維吉爾讓它別寫。
「為什麼?」
「罵人太明顯。」
補考生有點遺憾。
但還是把筆收了回去。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
魔鬼魚湖沒有變成安全的地方。
它也不可能安全。
水下的魚影依舊會在夜裡靠近岸邊,偶爾還有不長眼的小魚試圖偷襲。只要被抓到,鍋就會架起來。
幾次以後,魚群終於明白,岸邊那幾個惡魔和過去的獵物不太一樣。
他們會釣魚。
會記仇。
還會煮湯。
這三點加在一起,足以讓大多數魔鬼魚保持距離。
學院裡的新生也逐漸明白,魔鬼魚湖確實有好材料。
但好材料不等於好拿。
這句話看起來簡單。
可很多惡魔要用一根魚竿、一條尾巴,或者半份報告才能學會。
維吉爾某天收拾魚竿時,補考生忽然問他:「學長,你之後還會一直來嗎?」
維吉爾看著湖面。
「不會一直。」
補考生愣了一下。
那幾名高年級惡魔也看了過來。
斷竿新生握著魚竿的手停住。
他們似乎這才想起,維吉爾來這裡釣魚,本來就不是為了守著湖。
他只是來了。
然後順手把湖邊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捏住,咬碎,煮了一鍋。
現在鍋還在。
牌也在。
被咬過的人也在。
維吉爾不需要一直坐在這裡。
補考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記錄冊。
「那以後呢?」
維吉爾把魚鉤擦乾淨,收進盒子裡。
「你們看著。」
湖邊一時沒人說話。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可落下來以後,每個惡魔都覺得自己身上多了點東西。
那不是什麼榮譽。
更像是一根魚線。
平時看不見。
真有人往湖邊走的時候,就會輕輕繃一下。
高年級惡魔們互相看了看。
被大魚含過的那名最先開口。
「我們會來的。」
斷竿新生也點頭。
「我也會。」
補考生報緊記錄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