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第165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李振華把那份簽了字的開工令推到桌子中央。
「小陳,這上面需要施工負責人簽字。」
鄭顯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伸手去拿筆,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怎麼也落不下去。
這支筆,有千斤重。
簽下去,就是把整個五處,把自己的下半輩子,都押在了這張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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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陳遠橋伸出手,拿過那支筆。
「我來簽。」
他沒有一絲猶豫,拔開筆帽,在「負責人」那一欄後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剛勁,墨水浸透了紙背。
鄭顯坤和鍾中看著他,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遠橋簽完,沒有停下。他從自己的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張紙,工工整整地放在開工令旁邊。
「李總工,鄭主任,這是我的個人責任承諾書。」
鄭顯坤湊過去,把上面的字念了出來,聲音都在發顫。
「本人陳遠橋,自願對《紅楓湖大橋三號橋墩樁基溶洞區處理專項施工方案》負全部責任。若方案最終失敗,造成國家財產損失,本人自願接受開除公職、終身不得從事工程行業之處理,並願以個人及家庭全部財產進行賠償,直至還清為止。」
「承諾人,陳遠橋。」
「瘋了,這小子是真瘋了。」門口,一個聞訊趕來的技術員小聲說。
「拿前途和全家當賭注,他以為他是誰?」
「狂,太狂了,等著看他怎麼收場吧。」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李振華拿起那份承諾書,看了很久。
「小陳,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
「好。」李振華把承諾書和開工令疊在一起,交給了鄭顯坤,「按這個執行。所有部門,無條件配合。」
王興嬌是在食堂找到陳遠橋的。
他正在跟幾個工人一起吃飯,大口吃著米飯,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聽說了,你把自己的後路全斷了。」王興嬌在他身邊坐下。
陳遠橋咽下嘴裡的飯菜,指了指桌上一堆圖紙。
「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留出來的。」
王興嬌沒再問,只是拿起那沓寫滿了數據的稿紙。
「這些資料我幫你按類別整理好,你專心準備技術上的事。」
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這件事她已經做過很多次。
陳遠橋看著她,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
「謝謝。」
「把事情辦成。」王興嬌低著頭,手指飛快地翻動著紙頁。
傍晚,工地上的臨時工棚里,擠滿了人。
陳遠橋站在一張桌子前面,桌上擺著他親手畫的各種結構分解圖。
下面站著的,是他從全處幾百號工人里,親自挑出來的二十個技術最好、膽子最大的老師傅。
「各位師傅,多餘的話我不多說。這次的活,是玩命的活,但也是給咱們五處爭命的活。」
他指著圖紙。
「這個,叫泥漿潤滑套,它的作用————」
「這個,是水下流速監測儀,用自行車鏈條改的,看這裡————
他講得細,講得透,沒有一句廢話,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和對應的處理辦法,掰開了揉碎了講給每個人聽。
一個小時後,他放下粉筆。
「都聽明白了嗎?誰要是心裡沒底,怕了,現在可以退出,我絕不勉強。」
工棚里一片寂靜,沒人動。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工人,是隊裡最好的旋挖鑽機手,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陳工,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都不怕,我們這幫老骨頭怕個球。」
「就是!」另一個人喊道,「大不了就跟你說的,一起回家賣紅薯去!我還會烤,保證比別人的甜!」
工棚里爆發出一陣鬨笑,之前那種壓抑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散了不少。
陳遠橋也笑了。
「好,那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咱們五處的敢死隊。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說東,不准往西。我說停,哪怕鑽頭只差一公分,也得給我立刻停住。能不能做到?」
「能!」二十個聲音吼得地動山搖。
黃文波站在工棚外面,聽著裡面的吼聲,把手裡的菸蒂狠狠摁滅在牆上。
他推門進去,走到陳遠橋身邊。
「你小子,真有你的。」他拍了拍陳遠橋的肩膀,壓低了聲音,「李總工那邊,我已經立了軍令狀。真要是出了事,天塌下來,我黃文波陪你一起扛!」
陳遠橋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深夜,一輛解放大卡車轟鳴著駛入工地,車燈照亮了半個夜空。
車還沒停穩,鄭顯坤就第一個沖了過去。
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穿著工裝的司機,滿臉都是灰。
「是陳工吧?你們要的東西,我們廠長讓我連夜送來的。」
隨著吊車的運作,一個巨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圓筒被緩緩吊下。
鋼護筒。
鄭顯坤衝上去,用手摸著那冰冷的鋼壁,又拿出卡尺飛快地量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
「這————這鋼板的厚度,比圖紙上要求的,厚了整整一公分!」
司機擦了把汗,咧嘴一笑。
「陳老鉗工親自在爐子邊上盯著軋的。他說,他兒子的命就壓在這鐵疙瘩上了,用料不敢馬虎一點。這批鋼,用的是給軍工廠供貨的料。」
陳遠橋走過去,手掌貼在冰冷的鋼筒上。
那上面,仿佛還帶著父親手心的溫度。
凌晨四點。
決戰的時刻到了。
巨大的旋挖鑽機和震動錘已經就位,像兩隻鋼鐵巨獸,盤踞在三號橋墩的樁孔上方。
工地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遠橋坐在臨時搭建的控制室里,面前是十幾台顯示著各種數據的屏幕。
寧遠坐在他旁邊,手心全是汗。
「陳工,還有一小時。所有設備自檢完畢,狀態正常。」
「各崗位人員最後確認。」陳遠橋的聲音很平。
寧遠拿起對講機,開始挨個點名。
「一號位鑽機手收到。」
「二號位震動錘收到。」
「三號位泥漿泵收到。」
就在這時,控制室正中央,那塊顯示著水下三十米深處畫面的主監控屏,突然「滋
啦」一聲,黑了。
一片漆黑。
不到一秒鐘,屏幕又閃爍了幾下,恢復了清晰的畫面。
「咦?」寧遠的手一抖,「剛才怎麼了?信號斷了?」
「可能是電壓不穩,瞬間的干擾吧。」他自己給自己解釋,「剛才測試的時候都好好的。」
陳遠橋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塊已經恢復正常的屏幕,畫面里,渾濁的水下世界一片平靜。
那晚在湖邊聞到的刺鼻化學品氣味。
那根液壓管上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切口。
還有剛剛這一下詭異的黑屏。
一次可以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敢死隊一組,老王。」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陳工,我在。」
「你親自帶兩個人,立刻,馬上去檢查水下攝像頭的備用線路。從控制室的接頭開始,一寸一寸地查,查到水下探頭為止。尤其是每一個接頭和轉彎的地方,用手摸!」
寧遠急了。
「陳工,時間來不及了!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工了!」
陳遠橋沒有看他,只是對著對講機,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重複了一遍。
「執行命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