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無聲誓言
第151章 無聲誓言
慶功宴的喧囂散去,紅楓湖工地重新被風雪和機器的低吼聲籠罩。
陳遠橋的宿舍里,他一個人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份從事故貨車裡找回來的,被調包的假圖紙。上面的每一個錯誤數據,都像一根無形的針。
門被推開,趙科嚴提著兩條硬殼中華煙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他沒說話,把煙重重地放在桌上,推到陳遠橋面前。
「這是幹什麼?」陳遠橋的視線沒有離開圖紙。
「用正經錢買的。」趙科嚴的聲音有些發緊,「倒騰那批進口軸承,賺的。沒走公司的帳,也沒占別人便宜。」
陳遠橋抬起頭,看了看他。
趙科嚴突然對著陳遠橋,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陳工,之前在雅園那事,還有王秀英那事,謝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點紅。
「你沒看不起我,還把我當兄弟。」
陳遠橋拿起一條煙,掂了掂。
「收下了。」
趙科嚴剛鬆了口氣,就聽到陳遠橋下一句話。
「拆開。」
趙科嚴愣住了。
「什麼?」
「拆開,把煙散了。」陳遠橋指了指外面,「給車隊那幫開夜班的兄弟,還有守著溶洞區那七十二小時沒睡覺的司機,一人發一包。」
「告訴他們,這是你趙科嚴請的。」
趙科嚴看著陳遠橋,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拿起那條嶄新的中華煙,沒有一絲猶豫,撕開了外面的塑料膜,拆開了硬紙盒。一包,一包,又一包,把煙拿了出來。
他的手開始抖,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桌上。
「我趙科嚴,以前就是個混蛋。」他一邊拆煙,一邊哽咽,「從今天起,那些歪門邪道,我再也不碰了。
他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陳遠行,說得斬釘截鐵。
「陳工,以後我就跟著你干,你指哪,我打哪。修一輩子路,我也認了。」
陳遠橋沒說話,只是把那份假圖紙往旁邊推了推,露出了下面他自己畫的草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齒輪和傳動結構。
趙科嚴擦了把臉,湊過去看。
「這是————二號機?」
「還在想。」
趙科嚴看了一會兒,忽然從自己懷裡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滿是油污的書。書的封面上,印著一行英文《Imported Construction Machinery Maintenance Manual》。
他指著陳遠橋草圖上的一個零件標註。
「陳工,這個萬向聯軸節的型號,你寫的UniversalJoint「,好像————好像拼錯了。」
他翻開那本破舊的手冊,指著其中一頁的一個單詞。
「這裡寫的是UniversalCoupling{,Joint」一般用在更小的結構上,用在破冰車這種重載設備上,老外都叫Coupling。」
陳遠橋看著那個單詞,又看看趙科嚴。
這個平時油嘴滑舌,成天在女人堆里打轉的傢伙,竟然在偷偷啃這種全英文的進口維修手冊。
趙科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
「我————我就瞎翻翻,我們車隊不是來了兩台進口的推土機麼,上面的鳥語看不懂,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陳遠橋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從獨山出來的老兵,是他的基本盤,是執行力。
費醒,是被他擰過來的釘子,是插向黑暗的探針。
而眼前這個浪子回頭的趙科嚴,是他意料之外的收穫,他是一把能深入到工地最複雜人際關係里的,靈活的刀。
一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核心班底,正在成型。
「老趙。」陳遠橋第一次這麼稱呼他。
「哎,陳工,你說。」
「那份圖紙,你幫我再打聽個事。」陳遠橋用手指點了點那份假圖紙,「我想知道,真的那份,現在在哪。」
趙科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表情嚴肅起來。
「這事我正要跟你說。我找縣裡車隊的朋友問了,前段時間,確實有一批從獨山出去的技術資料」,用的是咱們廳里下屬運輸公司的車。」
「去哪了?」
「省城,一家私營的農機廠,叫紅星」。老闆姓馬,外號馬大膽」,聽說路子野得很。」
陳遠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趙科嚴以為他要發火,準備想辦法去把圖紙追回來。
「陳工,要不我找人去————」
「不用。」陳遠橋打斷了他,「一份過時的圖紙而已,他們想要,就給他們。」
「過時?」
「讓他們去仿,去造。」陳遠橋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等他們辛辛苦苦把遠橋一號」的仿製品搞出來,我的遠橋二號」,也該下線了。」
趙科嚴看著陳遠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領先了,這是一種降維打擊。用絕對的實力,讓對手所有的陰謀詭計,都變成一個笑話。
送走趙科嚴,陳遠橋從抽屜里拿出一封已經看了好幾遍的信。
是李亞茹從廣州寄來的。
信里寫了她在南方電子廠打工的見聞,寫了那裡的高樓,飛快的車,還有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節奏。字裡行間,既有對新世界的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脫的迷茫。
陳遠橋鋪開一張新的信紙,開始回信。
他沒有寫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勸她回來。
他告訴她,八十年代的浪潮,真正的風口在南方。他鼓勵她在廣州紮下根,去學粵語,去學新的技術,去看著那個時代如何起飛。
信的最後,他另外附了一張紙。
上面不是情話,而是一份簡短的分析報告。
標題是:關於珠江三角洲地區未來物流運輸體系發展的幾點不成熟猜想。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分析了隨著製造業崛起,公路、鐵路、水路聯運的必然趨勢,以及未來冷鏈運輸和貨櫃運輸的巨大潛力。
他相信,那個爽利的姑娘,能看懂這份東西的價值。
寫完信,封好口,陳遠橋感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站起身,準備去工地看看夜間的澆築情況。
就在這時,宿舍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負責夜間值守的技術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話都說不囫圇0
「陳————陳工!不好了!」
「出大事了!」
陳遠橋的心猛地一提。
「慢慢說,怎麼了?」
「紅楓湖!主墩!一號主墩的圍堰!」技術員指著湖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哭腔。
「圍堰晃得厲害,水————水全灌進去了!」
陳遠橋抓起大衣就往外沖。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工地的夜空。
他衝到湖邊,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
遠處,用來隔絕湖水,為主橋墩施工創造干作業環境的巨大鋼板圍堰,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渾濁的湖水像開了鍋一樣,越過圍堰的頂端,形成一道道瀑布,瘋狂地向圍堰內部的基坑裡倒灌。
整個圍堰結構,在湖水的巨大壓力下,劇烈地晃動著,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崩潰。
「快!抽水機!所有抽水機全開!」鄭顯坤的吼聲在風雪中變形。
「沒用的!鄭主任!水灌得太快了,根本抽不過來!」
「基坑裡的工人呢!都撤出來了沒有!」
「還有兩個人沒上來!」
陳遠橋死死盯著那座搖搖欲墜的鋼結構,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隨著那低沉的轟鳴聲微微震動。
這不是意外。
盧萬力的「雷霆行動」還沒開始,對方的反擊,就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更狠,更決絕地來了。
他們要毀掉的,是整個紅楓湖大橋的心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