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星空之眼

  聽到李昂願意接下委託，瓦倫蒂娜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可那點光很快又黯下去，她下意識攥緊裙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請問……委託金是多少？」

  李昂本想獅子大開口，可話到嘴邊，他的目光掃過少女制服袖口的毛邊，那裡被人細細縫補過，針腳歪斜，卻很用心。

  視線移動，看見她雙手放在膝上，情緒緊張。

  他沉默片刻，改口道：「押金1先令。尾款……」

  「押金和尾款，我來付。」

  勞倫斯夫人忽然開口。

  瓦倫蒂娜怔住，急忙抬頭：「姨母，您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我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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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

  勞倫斯夫人的語氣依舊強硬，可落在瓦倫蒂娜頭頂的手卻很輕。

  她輕撫少女的頭髮，臉上少見地露出幾分溫柔。

  「現在沒有那個窩囊廢礙事了。你和你姐姐的事，我會管到底。接受長輩的幫助也是一種淑女的禮儀。」

  瓦倫蒂娜咬著嘴唇，眼眶一點點紅了。

  李昂安靜地等著。

  直到勞倫斯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他才開口。

  「夫人，這次的尾款可不止10先令，看在熟人的面上，12先令。」

  對於勞倫斯夫人他可不會心軟，該要的錢不會少要。

  聽到李昂的話，勞倫斯夫人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她眯起雙眼，露出嘲笑的表情說道。

  「斯特萊因可不止你一個私家偵探。」

  說著，她作勢要起身。

  李昂沒有攔，只是平靜地說道：「但其他偵探可不知道，這不是一起普通失蹤案。」

  勞倫斯夫人的動作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你說什麼？」

  李昂看了瓦倫蒂娜一眼，又看向勞倫斯夫人。

  「最近五天，紫羅蘭街失蹤了三個人，綠濤巷失蹤了兩個。加上瓦倫蒂娜小姐的姐姐，一共六個。」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瓦倫蒂娜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臉色一點點變白。

  勞倫斯夫人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認真地盯著李昂，脊背比剛才挺得更直。

  李昂繼續道：「這些消息，警局不會告訴你們。其他偵探就算接了委託，也只會把它當成普通失蹤或拐騙案查。」

  勞倫斯夫人盯著李昂，眼睛裡滿是懷疑。

  「你怎麼知道這些消息的？」

  「我是特別顧問，正在協助警局探案。」

  李昂說這話時心裡一點不發虛，畢竟雷克斯警長親自說的幫他申請顧問，他只不過提前拿來用了而已。

  「你是顧問？」

  勞倫斯夫人的視線掃過這間寒酸的客廳，嘲諷的含義不加掩飾。

  「李昂偵探，我不是一個愛嘲笑別人的女人。但你覺得，我該相信警局會找上住在這種地方的人？」

  李昂神色不變。

  「你可以不信我。但您剛才聽到的數字和地點，是真的。當然你也可以向雷克斯警長確認我的身份。」

  李昂心中篤定勞倫斯夫人不會去做，這不符合她的身份。

  也許是李昂的鎮定，也許是說出的消息太過詳盡和真實，勞倫斯夫人收起了嘲諷的表情，臉上一片嚴肅，重新打量起李昂。

  片刻後，她沉聲問：「你能把人找回來嗎？」

  李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瓦倫蒂娜身上。

  少女正望著他，雙眼泛著霧氣，眼底里滿是期待。

  「夫人，我不能保證。這件案子可能比你們想的更糟。更多細節，我現在不能說。我唯一能保證的是，我會竭盡全力去查。」

  瓦倫蒂娜抬手捂住嘴，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勞倫斯夫人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隨即狠狠瞪了李昂一眼。

  李昂聳了聳肩，他不可能給人虛妄的幻想，那樣等到真實被揭露時會更加殘忍。

  先說出最壞的結果反而對人的打擊沒有那麼大。

  ……

  李昂站在門口，目送勞倫斯夫人帶著瓦倫蒂娜踏上馬車遠離。

  天空的工業霧氣也被日光染成一片渾濁的昏黃，遠處教堂的鐘聲恰好響起，李昂的肚子也終於感覺到了餓意。

  「中午沒胃口吃的太少，晚上還是得多吃點。」

  說著他轉身回屋，再次拿起外套和禮帽準備出門，他準備去嘗嘗綠濤巷的魚湯。

  紫羅蘭街在城市的西南角，離得不近。

  李昂花了四便士坐公共馬車，趕在街邊煤氣燈亮起之前到了地方。

  他從敞篷馬車的後踏板跳下來，靴底磕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抬起頭，視線先被天空吸引。

  這條街毗鄰港口，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幕在這裡露出了幾條窄縫。

  夕陽的餘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縷一縷的，像熔化的金子傾倒在濕漉漉的屋頂和石板路上。

  空氣里混雜著煤煙、咸腥的海風，還有街角炸魚攤飄來的炸魚香味。

  李昂深吸一口氣。

  餓了。

  也許是周五的緣故，紫羅蘭街的人流量很大。

  大多是船員、碼頭工人和附近的窮苦人，衣服上帶著鹽漬和魚腥味。

  偶爾有幾個穿得體面點的，也只是小店鋪的老闆或會計，紳士們很少來這裡，他們更愛去城市地南區。

  「這位先生，請進來看看，保證給你一個難忘的夜晚。」

  一個女人突然攔住李昂。

  她穿著緊繃的深色束腰裙，胸口擠得很滿，臉上塗著厚粉，劣質香水的氣味直衝鼻子。

  李昂瞥了一眼她身後的店鋪，一棟三層窄樓，門框上的招牌「BLUE VELVET」字母已半被霉斑吞沒，兩側的煤油霧燈松松垮垮掛著，銅釘鏽蝕。

  他沒說話，繞過女人繼續往前走。

  雖然他並不會鄙視這群交際花，但是他也不想以這種方式幫助對方。

  魚湯的味道更近了。

  李昂選了一家鋪面大、人多的店走進去。

  店裡擠滿了船員和苦力，空氣里瀰漫著菸草、汗味和魚腥味。

  他掃了一眼菜單，點了一份1先令的「星空之眼」，1便士的魚湯，還有3便士的熱切麵包。

  很快，菜被端了上來。

  李昂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星空之眼」，沉默了兩秒。

  「星空之眼」的派皮金黃酥脆，烤得恰到好處。

  問題在於派皮上方——七條銀白色的沙丁魚頭整齊地探出表面，魚嘴微張，烏黑的眼睛朝向天花板的各個方向。

  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你。

  李昂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狂掉。

  「聽說了嗎，碼頭的絞盤幫最近消失了好幾個好手。」

  鄰桌突然傳來說話聲。

  李昂動作一頓，視線從那份「星空之眼「上移開，轉向旁邊那桌。

  說話的是兩個苦力打扮的男人，桌上只有魚湯和黑麵包。

  「消失個屁。「

  另一個啐了一口，「你還記得傑瑞米那王八蛋嗎？前陣子也說他沒影了，結果昨天有人在賭場看見他，出手闊得很，他還欠我錢呢，我今晚要找他要去。「

  「傑瑞米？他不是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嗎？「

  「跑路？我看是發財了。「

  男人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都說他在港口那邊碰上了好東西，一夜之間把債全還清了。絞盤幫那幾個失蹤前，可都往他那兒跑過……「

  李昂心裡一動，傑瑞米，這不就是案卷里提到的那名欠債者嗎？

  他放下勺子，端起湯碗起身，走到兩人桌邊，笑得隨和。

  「兩位先生，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們吃魚。想向你們打聽點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