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小麻煩

  搬進新家的頭幾天，什麼都好。陽光好，房子亮，王阿婆高興，歐陽也高興。但日子嘛，總不會一直順順噹噹的。住了不到一個星期，第一個小麻煩就來了。

  那天傍晚，歐陽下了班，照例拐到王阿婆那裡。上了樓，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怪味撲面而來。她皺了皺鼻子，聞了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臭臭的，從廚房那邊飄過來的。

  歐陽換了鞋，走到廚房一看，水槽里的水，滿滿當當的，都快溢出來了，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混著菜葉子和飯粒，看著就讓人頭疼。

  歐陽走過去，伸手按了按水槽里的水，水往下走了一點，但走得很慢，咕嚕咕嚕地響了兩聲，又不動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槽髒水，嘆了口氣。

  王阿婆從陽台上走過來，看到她在廚房裡發愁，

  「下午就堵了，我搗鼓了半天，也沒弄通。」

  歐陽問：「你往裡面倒熱水了嗎？」

  王阿婆說：「倒了，不管用。」

  

  歐陽又問：「你用那個皮搋子捅了嗎？」

  王阿婆愣了一下，「什麼皮搋子？」

  歐陽想了想，「就是那個——吸馬桶的那個。」

  王阿婆明白了，「沒有，家裡沒有那東西。」

  歐陽站在廚房裡，看著那槽髒水，又嘆了口氣，「那怎麼辦，總不能不用廚房吧。」

  歐陽站在廚房門口，想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人——楚天舒。楚天舒在工廠里修機器，對管道這些東西，應該比歐陽在行。

  歐陽跟王阿婆說：「你等著，我去找他。」

  歐陽下了樓，一路小跑到工廠門口。工廠還沒下班，門衛老大爺認識歐陽，笑著說：「又來找小楚啊？」

  歐陽點了點頭，「大爺，麻煩你幫我叫他一下，家裡水管堵了，很急。」

  老大爺看她著急的樣子，也不多問，轉身進了車間，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手上還戴著白手套，手套上沾著油污。

  他看到她站在門口，「怎麼了？」

  歐陽說：「王阿婆家裡的水槽堵了，你快去看看。」

  他聽了，二話不說，轉身回車間，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手裡多了一把扳手，一個手電筒，還有一根長長的彈簧鋼絲。

  歐陽看著楚天舒那副裝備齊全的樣子，愣了一下，「你知道怎麼弄嗎？」

  楚天舒說「去了再說。」

  兩個人到了王阿婆家，楚天舒走到廚房，看了看水槽里的水，又蹲下來，打開水槽下面的櫃門，把頭伸進去，用手電筒照了照，然後站起來。

  「油垢堵了，管子裡面，結了厚厚的一層。」

  歐陽站在旁邊，「能弄通嗎？"」

  「能，就是有點髒。」

  他說完，脫了外套，挽起袖子，蹲下來，把水槽下面的管子拆了下來。管子一拆，一股臭味沖了出來，歐陽站在旁邊，被熏得往後退了兩步，捂著鼻子，差點沒吐出來。

  楚天舒蹲在地上，手裡捧著那根拆下來的管子，面不改色，像是那股臭味，跟他沒有關係一樣。他拿著管子，走到水池邊，把那根彈簧鋼絲伸進管子裡，一點一點地往裡捅，捅了幾下，又拉出來，帶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看著就噁心。

  歐陽站在旁邊，看著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胃裡一陣翻騰，趕緊轉過頭，不敢再看。

  他蹲在水池邊，繼續捅，捅了三四次，每次拉出來，都帶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捅到第五次的時候，管子裡的水，嘩地一下，流了出來，順暢了。

  楚天舒把管子裝回去，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嘩嘩地流走了，一點也沒有堵。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髒東西。

  「通了。」

  歐陽站在旁邊，看著楚天舒那副樣子——手上的油污還沒洗乾淨，工作服上沾了水，額頭上滲出了汗，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做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是擰了擰管子而已。

  歐陽看著楚天舒，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什麼都會修。

  歐陽走過去，擰了一條濕毛巾，遞給他。

  「擦擦手。」

  他接過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臉。毛巾上，沾了油污，黑了一塊。

  歐陽看著那條毛巾，「這條毛巾，不能要了。」

  楚天舒說，「洗洗還能用。」

  歐陽說：「洗不乾淨了。」

  楚天舒說：「能。」

  歐陽看著楚天舒那副固執的樣子，沒有再爭，把毛巾接過來，放在水池裡，倒了一點洗衣粉，搓了搓，果然，油污洗掉了大半。

  歐陽看著那條毛巾，心裡想——這個人說的對，確實能洗乾淨。

  他又蹲下來，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把工具收好，站起來。

  「以後，洗菜的時候，先把菜葉子撈乾淨，再放水。油大的菜，別往水槽里倒，倒進垃圾桶里。」

  歐陽站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

  「記住了。」

  楚天舒看著歐陽的樣子，又問了一遍：「記住了？」

  歐陽說：「記住了。」

  楚天舒說：「你記性不好，我怕你忘了。」

  歐陽愣了一下，瞪了楚天舒一眼，說：「誰記性不好了。」

  他看著歐陽，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歐陽看著楚天舒嘴角那一下，心裡又氣又想笑，「你這個人，就是不能夸。」

  楚天舒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又說：「晚上，我來做飯。」

  歐陽愣了一下，「你來做？」

  楚天舒說：「嗯，你做的，太油了，又把管子堵了。」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她竟然說不出話來反駁楚天舒。

  王阿婆坐在客廳里，聽了楚天舒的話，忍不住笑了，「小楚，你這話說的，你就不怕歐陽生氣？」

  楚天舒說：「歐陽不會生氣。」

  王阿婆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咬了咬嘴唇，想生氣，但氣不起來，因為——楚天舒說的是實話。

  歐陽深吸了一口氣，「好，你來做。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麼來。」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你等著。」

  楚天舒走了以後，歐陽站在廚房裡，看著洗菜池裡嘩嘩流動的水，心裡覺得，這個人的本事，真的不小。修得了機器，捅得了水管，還會做飯。她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他還有這麼多技能。

  王阿婆坐在客廳里，像是看穿了歐陽的心思，笑著說：

  「小楚這個人，看著悶，其實心裡有數。」

  歐陽靠著廚房的門框，「嗯，有數得很。」

  王阿婆又說：「你倆啊，一個粗心，一個細心，一個愛說話，一個不愛說話，正好湊一對。」

  歐陽聽到王阿婆的話，臉一紅，沒有接話，轉過身，假裝去收拾廚房了。

  但歐陽的嘴角，彎著。

  晚上，他果然來了。楚天舒手裡提著一條魚，一把青菜，幾塊豆腐，還有一小袋酸菜。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手裡的東西，問：「你什麼時候買的？」

  楚天舒說：「下班路過菜市場。」

  歐陽看了看那些菜，心想，酸菜魚，不錯。

  楚天舒進了廚房，圍上圍裙，開始忙活。歐陽站在客廳里，看著楚天舒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想進去幫忙，又想到他說的「你做的太油了」，賭氣坐在客廳里，不動了。

  但歐陽的眼睛，一直往廚房裡瞟。

  楚天舒殺魚，刮鱗，切片，動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做過很多次的。歐陽把頭別過去，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但餘光里，還是楚天舒的背影。

  過了沒多久，廚房裡飄出一股酸辣味，酸菜的酸，辣椒的辣，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流口水。歐陽坐在客廳里，聞到那股味道，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歐陽趕緊捂住肚子，怕被王阿婆聽見。

  王阿婆坐在旁邊，聽到了，笑了，但沒有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楚天舒把酸菜魚端上來了，滿滿的一大碗，湯色金黃，上面浮著一層紅紅的辣椒和花椒，魚片白嫩嫩的，飄在湯里，看著就好吃。

  楚天舒端著碗，放在紙箱拼成的桌子上，又回去盛了三碗飯。

  歐陽坐在桌子旁邊，看著那碗酸菜魚，心裡想，看起來，確實比歐陽做的紅燒肉，好看。

  楚天舒蹲下來，遞給她一雙筷子，說：「嘗嘗。」

  歐陽接過筷子，夾了一片魚，放進嘴裡，魚肉嫩滑，酸辣的味道，一下子在嘴裡散開了，好吃得歐陽愣了一下。

  歐陽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說：「還行。」

  楚天舒看著歐陽，「就還行？」

  歐陽說：「嗯，還行。」

  楚天舒看著歐陽，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拆穿歐陽，低頭開始吃飯。

  歐陽坐在那裡，又夾了一片魚，放進嘴裡，心裡想——確實好吃，比歐陽的紅燒肉好吃。

  但歐陽不會說出來的。

  歐陽蹲在廚房門口，看著地上的水漬，嘆了口氣。她用抹布把水擦乾，又檢查了一下水管，發現是接口鬆了。她擰緊接口，又試了試，不再漏水了。她站起來，洗了洗手，覺得自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她走到客廳，坐下來，拿起一本書，翻了翻。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她看著那些光，心裡想，生活就是這樣，總有一些小麻煩，但解決了，就過去了。

  她放下書，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一邊喝水，一邊看著窗外的街景。樓下的小巷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晾衣服，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她看著那些平常的景象，心裡覺得很踏實。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杯架上。她走出廚房，回到客廳，坐下來，又拿起了那本書。她翻開書，找到剛才讀到的那一頁，繼續往下讀。窗外的光線慢慢暗下來，她打開燈，燈光在書頁上鋪開，暖黃色的，像是一層薄薄的蜂蜜。她在那層蜂蜜里，繼續讀著，讀著，讀到了一個她從未想過會發生的結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