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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日日如常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來了。

  楚天舒在蘇州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工廠里當電工。工廠不大,在城北,騎自行車上班,要騎四十分鐘。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洗一把臉,穿上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吃一碗歐陽煮的粥,然後推出自行車,在門口說一聲「我走了」,就騎上車,消失在巷口。

  歐陽站在門口,看著楚天舒騎上自行車,穿過巷子,拐彎,不見了,然後歐陽轉過身,關上門,開始收拾碗筷,洗衣服,擦桌子,像一個普通的、蘇州的早晨。

  歐陽也在附近的社區文化站找了一份工作,不算正式,但有事做。文化站不大,只有一間屋子,擺著幾個書架,和一些舊雜誌。來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來翻翻報紙,或者幾個小孩子,來借幾本連環畫。她坐在那裡,整理書架,登記借書,有時候,歐陽會想起北疆的文化站,想起小楊,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些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

  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歐陽在這裡,在蘇州,在一間小小的文化站里,開始了新的生活。

  有一天傍晚,歐陽下班回家,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他已經站在門口了,蹲在地上,在修理什麼東西。她走過去,看到他面前,放著一輛舊自行車,不是楚天舒的,是鄰居家的,鏈條掉了,楚天舒在幫忙修。楚天舒的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但楚天舒不在意,低著頭,認真地,把鏈條一節一節地,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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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看著楚天舒在暮色里,蹲在地上,在修理一輛舊自行車,手指上沾著機油,眉頭微微地皺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畫面,心裡忽然覺得——楚天舒在這裡,真的住下來了。

  楚天舒修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鄰居是一個老太太,站在旁邊,看著楚天舒修好了車子,連聲說著謝謝,楚天舒擺了擺手,說「沒事」,然後轉過身,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回來了?」

  歐陽點了點頭:

  「嗯。回來了。」

  歐陽看著楚天舒,手指上還沾著機油,臉上也有一道黑,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的,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裡,有灰。」

  楚天舒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錯了地方,把灰擦得更大了。歐陽看著楚天舒,笑了,沒有說,走進屋裡,拿了一條濕毛巾,走出來,遞給他:

  「擦擦。」

  楚天舒接過來,擦了擦臉,把那條黑印擦掉了,然後把毛巾還給她:


  「飯還沒做。」

  歐陽說:

  「我來做。」

  楚天舒跟著歐陽,走進廚房,站在旁邊,看著歐陽洗米,切菜,炒菜,不說話。歐陽炒菜的時候,油煙有點大,嗆得歐陽咳了兩聲,楚天舒把窗戶推開,然後站在她旁邊,看著歐陽,像是在看一件楚天舒怎麼看也看不膩的東西。

  歐陽感覺到了楚天舒的目光,沒有轉頭,說:

  「看什麼?」

  他說:

  「看你。」

  歐陽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

  「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

  「好看。」

  歐陽紅著臉,沒有接話,繼續炒菜,但手裡的動作,輕了一點,慢了一點。

  夏天,終於來了。

  院子裡那棵枇杷樹上的果子,慢慢地,從青色變成了黃色。一天一天地,顏色越來越深,從淺黃,到金黃,到橙黃,像是一串一串的小燈籠,在陽光里,亮亮的,泛著光,把整棵樹都照亮了。

  有一天,歐陽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枇杷,心裡想——應該熟了。

  歐陽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摘了一顆,金黃色的,飽滿的,圓鼓鼓的,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她從椅子上跳下來,把那一顆枇杷,剝開皮,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濃的,香的,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甜,都濃縮在了這一顆小小的果子裡。

  歐陽站在那裡,吃著那顆枇杷,覺得這是歐陽吃過的最甜的枇杷。

  歐陽摘了一小籃,洗乾淨,等著楚天舒回來。

  他下班回來,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看到桌上放著那一籃金黃色的枇杷,愣了一下,問:

  「熟了?」

  歐陽點了點頭:

  「嗯。熟了。」

  他放下自行車,走過來,坐在枇杷樹下,拿起一顆,剝開,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說:

  「甜。」

  歐陽坐在他對面,也拿起一顆,剝開,吃著,兩個人,在院子裡,在枇杷樹下,在夏天的傍晚,吃著第一樹枇杷,沒有說話,但空氣里,到處都是甜的。

  枇杷熟透的那幾天,歐陽給奶奶送了一籃。

  奶奶坐在老房子的天井裡,戴著老花鏡,慢慢地剝著枇杷,吃著,點了點頭:

  「甜。」

  歐陽坐在奶奶旁邊,看著奶奶吃枇杷,心裡忽然覺得,奶奶好像又老了一點。奶奶的手,更瘦了,像是一層薄薄的皮,包著骨頭,青筋凸起,像是一條一條細細的河流。她看著奶奶的手,心裡忽然有一點酸,但歐陽沒有讓那點酸變成眼淚。


  奶奶吃完了那顆枇杷,把手裡的核,放在桌子上,看了歐陽一眼,說:

  「日子過得怎麼樣?」

  歐陽點了點頭,說:

  「挺好的。」

  奶奶問:

  「楚天舒對你好不好?」

  歐陽點了點頭:

  「好。」

  奶奶看著歐陽:

  「那就好。」

  奶奶說著,又拿起一顆枇杷,慢慢地剝著,像是剝著時間,一粒一粒地,慢慢地,把它們剝開,露出裡面甜的肉。

  歐陽坐在奶奶旁邊,看著奶奶剝枇杷,心裡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就是歐陽想要的日子。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沒有什麼大起大落的情緒,就是坐在天井裡,看著奶奶吃枇杷,等著楚天舒下班回家,在枇杷樹下,一起吃晚飯。

  歐陽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奶奶,我回去了。」

  奶奶點了點頭:

  「去吧。」

  歐陽走出天井,看到奶奶還坐在那裡,在暮色里,慢慢地,剝著枇杷,像是一幅畫。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歐陽路過菜市場,買了兩個番茄,一把青菜,和一條魚。她提著那些菜,走在巷子裡,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條安靜的、深色的河。

  回到家裡,楚天舒已經在院子裡了,坐在枇杷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等她。她走進院子,看到他坐在那裡,在暮色里,在枇杷樹下,在等她回來,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像是一整個夏天的光,都落進了歐陽的心裡。

  「我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歐陽,放下書,站起來,走過來,接過歐陽手裡的菜:

  「今晚吃什麼?」

  「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紅燒魚。」

  他點了點頭:

  「好。」

  他提著菜,走進了廚房,歐陽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在廚房裡,一個洗菜,一個切菜,一個炒菜,一個遞碗,像是在跳一支他們已經排練了很久的舞,配合默契,不用說話,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晚飯做好了,擺在院子裡的桌子上,枇杷樹下。

  兩個菜,一條魚,兩碗飯,兩雙筷子,在暮色里,在枇杷樹的影子下面,安安靜靜地,擺著。歐陽坐在一邊,他坐在對面,兩個人,開始吃飯。她夾了一塊魚,放在他碗裡,他夾了一塊番茄,放在她碗裡,兩個人,什麼也沒有說,但筷子,在盤子和碗之間,來來去去的,像是一種無聲的對話。


  吃完飯,他收碗,歐陽擦桌子。

  飯後,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在枇杷樹下,看著天一點一點地黑下去。

  歐陽看著天:

  「楚天舒。」

  他看著歐陽。

  歐陽沒有轉頭,還是看著天,說:

  「你在這裡,開心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開心。」

  歐陽聽到他說「開心」,心裡忽然很踏實,很踏實,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落在了它該在的地方。

  歐陽坐在那裡,在暮色里,在枇杷樹下,聽著遠處的蟬鳴,感受著夏天的風,吹在臉上,溫溫的,軟軟的,像是蘇州的夜晚,在輕輕地撫摸著歐陽。

  她忽然覺得,她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些決定,是對的,有些決定,是錯的。但來北疆,是楚天舒,回蘇州,也是楚天舒——這個決定,歐陽做對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是一杯溫水。歐陽每天早上起床,跑步,吃早飯,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飯,有時候和楚天舒一起,有時候一個人。下午繼續工作,晚上回家,做飯,看書,睡覺。

  這樣的日子,單調嗎?也許有一點。但歐陽覺得,單調也是一種幸福。至少,她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知道誰會陪在她身邊,知道她的生活,正在朝著她想要的方向,慢慢前進。

  周末的時候,她會和楚天舒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菜市場不大,但東西很全。有新鮮的蔬菜,有活蹦亂跳的魚,有剛出爐的饅頭。他們一起挑菜,一起討價還價,一起拎著大包小包回家。

  回家的路上,楚天舒會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看著他寬厚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她有時候會故意放慢腳步,他就停下來,回頭看她一眼,不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種她熟悉的溫度。

  她快走幾步,追上他,和他並肩走。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平行的線,終於交匯在一起。

  晚上,她坐在燈下看書。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她抬起頭,看著那道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蘇州,奶奶也是這樣,在月光下做針線活。奶奶說,月光是最好的燈,又亮又不傷眼睛。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她忽然覺得,她和奶奶,是不是也隔著一段月光。

  她合上書,關掉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她看著那道月光,慢慢閉上了眼睛。明天,又是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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