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送別
楚天舒在北京待了兩天。
兩天很短。短到她覺得剛見到他，他就要走了。兩天也很長。長到她覺得已經把北京能玩的能去的地方，他們都走了一遍，琉璃廠、後海、南鑼鼓巷、胡同深處那棵銀杏樹、還有那家不知道去了多少次的炸醬麵館……。
第二天傍晚，歐陽站在楚天舒住的招待所樓下等他。
北京二月的天黑得很早。路燈還沒亮，天空是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像一張被洗過太多次的舊布。歐陽站在樓下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凍得發麻了但沒有動。
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發現楚天舒從樓里走出來，穿著灰色夾克脖子上戴著那條灰色的圍巾，歐陽織的那條。
楚天舒走到她面前站定。
「吃飯了？」
「沒有。」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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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跟著楚天舒，走在北京二月的街道上。路燈剛好亮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歐陽低著頭，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一長一短，像兩條平行線，偶爾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
她發現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突然起一個問題。
「你明天幾點走？」
「早上七點。」
歐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七點一般自己還沒起床，但明天可以起。
「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想送。」
楚天舒看了歐陽一眼，沒有拒絕。
他們並行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味道。歐陽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楚天舒走在歐陽的左邊步伐不快不慢，剛好不用她趕也不用她等，擋著了一部分風。
只是歐陽意識到他已經習慣了走在他左邊了，幫她擋著冰冷的風。
第二天早上歐陽六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窗外的天還沒有全亮，是一種朦朧的灰藍色。偶爾聽到胡同里有人在掃地的聲音，竹掃帚刮過水泥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歐陽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看到楚天舒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發的：
「明天別送了。太早了。」
歐陽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條：
「我已經醒了。」
片刻手機亮了一下：
「再睡一會兒。」
「睡不著。」
歐陽發完之後坐起來，穿好衣服，洗了臉梳了頭。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早起來過，今天只為了送一個人。
歐陽趕到招待所樓下的時候是六點四十。
楚天舒已經在樓下等她了。穿著軍裝灰色圍巾，黑皮鞋。歐陽站在遠處，看著楚天舒穿軍裝的樣子，和穿便裝的樣子，感覺完全是兩個人。穿便裝的時候，楚天舒像一棵普通的樹，站在人群里不會太顯眼。穿軍裝的時候，楚天舒還是那棵樹，但樹上的每一根枝幹，都寫著兩個字：軍人。
歐陽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走吧。」
楚天舒點了點頭，沒有問她為什麼還是來了。
他們走在北京清晨的街道上。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有一點寂寞。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晨跑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偶爾有一輛公交車從他們身邊駛過，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司機和一個乘客。
歐陽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楚天舒也沒有說話。
他們走到地鐵站的時候，歐陽停下來看著楚天舒。
「你到了，給我發微信吧。」
「好。」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楚天舒，手從大衣口袋裡伸出來握住了楚天舒的手。
他們就這樣手牽著手，過了很久才鬆開。
「我走了。」
"嗯。"
楚天舒轉身走下地鐵站的台階。歐陽站在台階上面，注視著楚天舒的背影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最後消失在通道的拐角處。
歐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已經消失的拐角站了很久。她想起，楚天舒每次送她，都是站在原地看著她走。現在她站在原地看著楚天舒走，終於知道，站在原地的那個人比走的那個人，心裡更難捨。
歐陽轉身走回胡同。
北京清晨的風吹在臉上，歐陽的眼眶有一點紅。歐陽抬起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心頭的不舍壓了下去。
回到家裡，在清晨的光線里，銀杏葉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她伸出手指撫了撫，葉子晃了晃。整個房間好像比剛才安靜了一些。
歐陽坐在窗台上拿出手機，打開和楚天舒的對話框，發了一條信息：
「我到家了。」
歐陽不知道楚天舒有沒有看到，不知道會不會回。只是想把這句話發出去——楚天舒每次送她，歐陽到了都會告訴他。現在她送他，也想告訴他，自己到家了。
又過了一會兒信息來了：
「好。」
她開始上班過著平凡生活，和生活在這個城市的萬千大眾一樣。但是在北京的春天裡，多了一個人在等著另一個人。
北京的三月杏花開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樹，枝幹上開始冒出細小的芽。歐陽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那些芽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綠，像思念在心裡慢慢滋長。
歐陽走到胡同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那棵老槐樹的照片，發給他：
「春天來了。」
「北疆還在下雪。」
歐陽看著那行字，意識到和楚天舒的距離，不只是兩千多公里，還有一個季節。自己站在北京的春天裡，而楚天舒卻在北疆的風雪裡。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想起一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歐陽發完之後，又覺得這個問題不該問。楚天舒的時間，從來不是自由的。這點她還是知道的。
楚天舒回了：
「不知道。」
歐陽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很難過也沒有很失望。只是把這個對話框關掉，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建研院門口的時候，
又收到楚天舒的消息：
「但我一定會回來。」
便回了一條：
「好。我等你。」
發完之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進了建研院的大門。
早春的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帶著杏花淡淡的香氣。歐陽走過大樓的走廊走進電梯，來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
心裡想著北京的風，好像比以前軟了一點。
但她知道：不是風變了。是自己的感覺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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