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開鍋
「兩界香」端上去的那一刻,林渡躲在後廚門帘後頭,隔著一道縫往外看。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最先動筷的是上三洞一位白須長老。他夾起一塊靈菇,慢條斯理嚼了兩下,動作停住了。又夾了塊豆腐,這回嚼得慢,眉頭先是微蹙,跟著一點點舒展開。
「這道菜,」長老擱下筷子,問旁邊的裴硯,「什麼來頭?」
裴硯也剛嘗過,笑著起身:「回長老,後廚臨時起意做的。凡間的紅燒手藝,配的是咱們仙界的靈菇鮮豆腐,取名『兩界香』。」
「兩界香,兩界香……」長老念了兩遍,忽然笑了,「凡間的煙火氣,燒進了仙界的鍋里。有點意思,比我想的有意思。」
這一句像是開了閘。五桌客人紛紛動筷,不多時,五盤「兩界香」見了底,反倒比先上的肘子還搶手。還有人特意招手叫住傳菜的,問這道菜能不能再添。
後廚里,孫九長長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板凳:「我的娘哎,過關了。」
「別鬆勁。」林渡盯著流程表,「還剩湯和主食,最後兩道,穩住。」
接下來再沒出岔子。兩道湯、三樣主食依次上桌,最後一道甜湯收尾時,前廳響起一片碗筷輕碰和低聲交談的動靜——那是一席飯吃舒服了才有的聲音。林渡聽得出來。五年裡他泡過太多酒樓後廚,一家店的菜行不行,不用嘗,聽散席時客人說話的腔調就知道。
老掌柜是最後才被攙出來的。
那是個乾瘦老人,鬚髮皆白,一身暗紋壽袍,精神倒還硬朗。他沒怎麼動葷菜,唯獨喝到一碗甜湯時,手頓住了。
「這湯里,」老掌柜慢慢問,「是不是擱了老薑和紅糖?」
裴硯俯身:「是,爹。後廚說,是凡間的法子,老薑紅糖熬的,暖胃。」
老掌柜沒言語。他捧著那碗甜湯,坐了很久,眼眶慢慢有點發紅。滿桌的人都不敢出聲。
「三百年了。」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上回喝著這個味,還是蘇遠在的時候。他當年下界跑貨,回來總給我捎一包凡間紅糖,說老薑紅糖驅寒。後來人沒了,這個味,也跟著沒了。」
林渡站在門帘後,聽見「蘇遠」兩個字,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這名字他頭一回聽,從沒聽誰提起過。可老掌柜念起這兩個字時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隔了很久、卻一直沒放下的人。
他下意識往廳堂角落看。蘇眉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沒入席,就站在廊柱的陰影里,安安靜靜望著老掌柜。隔得遠,林渡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宴席散時,天已擦黑。
賓客走得慢,不少人路過後廚,特意跟孫九道一聲辛苦。陳元經過時停下腳步,隔著門帘,意味不明地看了林渡一眼。
「林坊主。」他笑眯眯的,「菜不錯。就是不知道,下回還能不能這麼走運。」
「陳科長慢走。」林渡不卑不亢,「我這人不靠運氣,靠備貨。」
陳元哈哈一笑,背著手走了。那個青灰長袍男人跟在後頭,臨走回頭盯了林渡一眼,那眼神不像在吃飯,倒像在給一件貨估價。林渡把這張臉記在了心裡。
人散盡,林渡才從後廚出來。他沒往前廳領謝,一個人繞到客棧後門,在台階上坐下,擰開一瓶水,一口氣灌了半瓶。四個多時辰神經繃得太緊,這會兒一松,整個人像散了架。
後門吱呀一聲,裴硯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成了。」裴硯說,語氣里有種林渡沒聽過的鄭重,「林渡,你知道今兒來的人裡頭,有多少是等著看你翻車的嗎?眼下,他們都記住你了。」
「記住菜就行,記不記住我,無所謂。」
「你這人。」裴硯搖搖頭,遞過來一隻錢袋和一塊新玉牌,「這是酬勞,按說好的三倍。這塊是雲來客棧的長約牌,往後客棧的凡間食材,只走你這一條道。」
林渡接過來,沒急著看。手機在兜里震,他掏出來。
【大型委託任務「雲來客棧壽宴」已完成。評價:卓越。】
【仙品積分+300,商鋪信用+80。】
【當前商鋪信用:192。商鋪等級:跑堂(高階)。】
【解鎖權限:批量運輸、預售、跨洞天訂單接收。】
【提示:晉升「管事」需商鋪信用累計破千,當前差距尚遠,厚積薄發。】
【額外獎勵:因壽宴表現獲上四洞聲望,「第八洞天·林渡」名號在六洞天傳開。】
跑堂高階,離信用破千的管事還差著一大截。林渡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反倒踏實。他想起老道說過,升到管事就能僱人替自己送——那是後話,急不得。可他現在還沒到管事,身邊早已經有老趙、大劉、六子、小伍跟著跑了。名頭是虛的,人是真的。
手機還在震,新訂單一條接一條往外冒,都是壽宴上的賓客回去後下的單,落霞峰、萬劍林、丹霞谷,還混著兩個上三洞的陌生ID。訂單多到屏幕都卡了一下。
「先別響了。」林渡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兜里。
「不看看?」裴硯笑。
「看不完。」林渡靠在門框上,閉著眼,「飯得一口口吃,單一單送。」
就在這時,台階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林渡睜眼,蘇眉端著個陶碗走過來,碗裡冒著熱氣。
她在他面前站定,把碗遞過來。
「什麼?」林渡問。
「薑湯。」蘇眉說,「老掌柜讓人熬的,加了紅糖。他說,懂這碗湯的人,該喝一碗。」
林渡接過來。熱碗貼著掌心,姜的辛辣混著紅糖的暖意一起往上冒。他抬頭看蘇眉,蘇眉也看著他,沒說話。
他想起月亮門那夜,自己說要請她吃頓好的。
「這頓先記著。」林渡喝了一口薑湯,辣得齜牙,卻笑了,「等我忙完這陣。」
蘇眉在他身邊坐下,隔著半個人的距離,跟月亮門那晚一樣。
「不急。」她望著客棧前頭重新點亮的燈籠,聲音很輕,「我等得起。」
夜風從平壩上吹過,把雲來客棧那面舊酒旗吹得舒展開來。遠處第八洞天的方向,那些沉寂了兩百年的路,正被一個騎電動車的凡人,一單一單,重新跑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