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壽宴

  初一這天，林渡是被自己定的鬧鐘從床上硬拽起來的。

  凌晨兩點。他前一天夜裡把最後一批鮮貨搬進雲來客棧東廂，幾乎是沾著枕頭就睡死了過去。三個鐘頭的覺，睡得很淺，夢裡全是翻來覆去的菜單和催單的提示音。

  雲來客棧後廚，燈火通明。

  孫九帶著三個幫工已經忙開了，灶上四口大鍋同時燒水，蒸汽把房梁都熏得發亮。林渡一進門就進了狀態，外套一脫，圍裙一系，從兜里掏出那張被汗浸軟的出餐流程表，啪地貼在灶台正對面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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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過來，對一遍。」他把三個幫工叫到跟前，「冷盤八個，現在開始擺盤，擺完鎮在冰上，一個時辰內不許開蓋。蒸籠上的東西，寅時準點上火，我掐表。四道現炒的大菜，等我口令，我說炒哪鍋就炒哪鍋，誰也別搶火。」

  孫九掂著鍋鏟看他：「你比我還像後廚掌柜。」

  「我就是個調度。」林渡擼起袖子，「你管味道，我管節奏。出了岔子我兜著。」

  備餐一直忙到天色泛白。冷盤齊了，蒸菜上了籠，乾貨泡發得正好，凡間帶來的凍品按份化著凍。林渡像只上了發條的鐘，在灶台、案板、蒸籠之間來迴轉，哪道工序慢了他立刻補位，哪個幫工手生，他接過來就示範。

  晌午，客棧前頭開始熱鬧。

  客人陸續到了。林渡湊著後廚的小窗往外瞄了一眼，院子裡、廳堂上，衣袂翻飛，全是各洞天的人。他看見了陳元，那胖科長今兒穿了身簇新錦袍，端著酒杯跟人寒暄。也看見瞭望雲台上刁難他的青灰長袍男人，那人坐在角落，眼神時不時往後廚這邊瞟。

  「別看了。」孫九在他身後說，「越看越慌。」

  「我不慌。」林渡收回目光，「我就認認臉，記住誰等著看咱笑話。」

  申時將近，開席。

  第一道冷盤順順噹噹端了出去，緊接著是蒸菜，一道壓著一道，像流水一樣從後廚傳出去。林渡盯著流程表，出一道劃一道，嘴裡報著時辰。前八道菜走得行雲流水，前廳甚至飄進來幾聲叫好。

  變故出在第九道。

  那是一道紅燒肘子，菜單上的硬菜，足足備了二十份，要一塊兒上桌壓陣。幫工掀開蒸籠蓋的瞬間，臉白了：「林、林哥，不對……」

  林渡湊過去一看，心沉到了底。

  二十份肘子，有五份壞了。毛病出在仙凡兩界的溫差上——鮮肘子最後一趟運進來時，在通道里多耽擱了些時辰，表面瞧著沒事，裡頭已經發了暗，蒸出來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這種東西端上桌，懂行的一筷子就能嘗出來。

  「五份。」幫工聲音發顫，「少五份，外頭那五桌咋整？現蒸來不及了啊！」

  後廚一下靜了。孫九也湊過來，臉色難看。重新做，少說一個時辰，可宴席的節奏不等人，硬菜斷在這兒，等於當著六洞天的面把鍋砸了。

  林渡的腦子，在那幾秒里轉得飛快。

  他掃過整個後廚：泡發開的凡間乾貨、孫九備著的仙界本地食材、灶上現成的高湯。一個念頭猛地撞成型。

  「孫九，你這兒是不是有現成的靈菇？巴掌大、肉厚的那種。」

  「有，庫房還壓著十幾個，本來我自己留著吃的。」

  「全拿出來切片。」林渡已經動上了手，「再取五塊最嫩的豆腐，凡間干香菇給我一把，泡香菇的水別倒，留著。」

  「你要幹啥？」

  「補菜。」林渡起鍋燒油，「肘子上不了，換一道。靈菇過油，豆腐煎到兩面起殼，用凡間紅燒的法子燴，香菇水吊鮮，收汁勾個薄芡。」

  孫九將信將疑，手上卻沒停，刀起刀落，靈菇片碼了一盤。

  林渡站在灶前，五年外賣生涯里無數次救火練出來的那股鎮定，這會兒全壓在這口鍋上。油熱，下菇片，滋啦一聲香氣炸開；豆腐煎得邊緣焦脆，再下香菇水和調料。他沒用仙界的路子，全程是凡間紅燒的手法，火候、下料、收汁，分毫不差。

  三分鐘，一鍋熱騰騰的「靈菇燒豆腐」出鍋。色澤紅亮，靈菇特有的清鮮混著醬香，比肘子還衝鼻子。

  「裝盤，五份，快。」林渡擦了把汗，「告訴傳菜的，這道菜叫『兩界香』。」

  孫九盯著那五盤菜，愣了兩秒，忽然一拍大腿：「妙啊。凡間的做法，仙界的料——這比肘子應景多了！」

  五盤「兩界香」火速上桌。林渡靠在灶台邊，聽著前廳的動靜，手心全是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