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菜單

  望雲台回來的第二天，林渡去了雲來客棧。

  他沒走系統直達，沿著孫九上回給的小路，翻過一道緩坡。雲來客棧坐落在上四洞和第八洞天交界的一處平壩上，青瓦飛檐，門口挑著一面舊酒旗，風一吹，旗子有氣無力地晃兩下。

  這個時辰沒什麼客人。林渡進門的時候，孫九正蹲在灶台前剔肉，一把薄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看見林渡，他拿下巴朝裡間點了點：「少東家在二樓等你。」

  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的模樣，穿一件月白長衫，手邊擱著那塊玉牌——昨天林渡還回去，又被塞了回來。正是望雲台上替他說話的那個人。

  「裴硯。」年輕人自我介紹，「雲來客棧，眼下我照應著。」

  

  「林渡。」

  「我知道你是誰。」裴硯給他倒了杯茶，「整個上四洞，眼下不知道你的，不多了。」

  林渡沒接這茬。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軟皮本，翻開，攤在桌上。本子上是他熬到後半夜畫的東西，橫橫豎豎全是表格。

  「先說正事。」林渡開門見山，「百人宴，一百零八位客人，對不對？」

  裴硯挑了下眉：「一百零八。你怎麼知道？」

  「你說百人宴，我去問了孫九。他說老掌柜過壽，按輩分排座，正好一百零八。」林渡拿筆點了點本子，「一百零八張嘴，凡間食材，初一開席。我算了一下，熱菜十二個，冷盤八個，湯兩道，主食三樣，酒水另算。人均下肚按一斤半，總共一百六十斤出頭。」

  裴硯端著茶杯，沒喝，定定看了他幾秒：「你一個送外賣的，還管排菜單？」

  「我送了五年外賣。」林渡頭也沒抬，「哪家酒樓出餐快，哪家館子菜量虛，哪個老闆愛在外賣備註里糊弄人，我門兒清。菜我不會炒，但我懂一百零八張嘴要在同一個時辰吃上熱的，是個什麼概念。」

  裴硯笑了。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那你說說，什麼概念？」

  「概念就是，後廚就孫九帶三個幫工，四個人出一百零八人的菜，神仙也忙不過來。」林渡翻了一頁，「所以得倒著排。能提前備死的，頭天夜裡備死；能上籠蒸的，絕不現炒；費刀工的冷盤先切好封著。真正上桌前才動火的大菜，不能超過四道。」

  他把本子推過去。裴硯低頭看，眉頭一點點動起來。那上頭不光有菜單，每道菜後面都標著備料的時辰、動火的長短、出餐的先後，連哪道先上、哪道壓桌都排得明明白白。

  「你這是……」裴硯抬頭，「把一場宴席當成一單大配送在排？」

  「宴席本來就是配送。」林渡說，「平時我送一盒飯，這回是一百零八盒，還得一塊兒到。」

  裴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這壽宴，來的都是什麼人嗎？」

  「六洞天的人。」

  「不止。」裴硯的聲音壓低了，「物流管理局來，聚寶閣來，上三洞那幾位常年不露面的長老，也來。我爹在仙界開了三百年客棧，根扎得深。這頓飯，明著祝壽，暗裡頭各方都在看。」

  「看什麼？」

  「看你。」裴硯直視他，「望雲台之後，誰都知道八洞天有個凡人在跑貨。有人圖個新鮮，有人覺得扎眼。這頓飯成了，你往後在上四洞走路，沒人敢伸手攔。要是砸了——」

  他沒往下說。

  林渡懂。砸了，他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凡間小販，管理局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我明白了。」林渡把軟皮本合上，揣回袋子，「菜單我今晚再壓一遍，後兒給你定稿。貨我從凡間調，三十晚上先把第一批乾貨運進來。」

  「運輸要不要我搭把手？」裴硯問，「客棧有兩輛舊鹿車。」

  「鹿車走不了我的道。」林渡站起來，「我的貨只能從那道門進。這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

  他走到樓梯口，裴硯在身後叫住他。

  「林渡。」

  「嗯？」

  「我爹讓我捎句話。」裴硯看著他，「他說，三百年了，總算又有人肯把東西『送』進來，不是『賣』進來。讓你別辜負這道門。」

  林渡在樓梯口站了兩秒，沒回頭，只抬了抬手：「知道了。」

  出了客棧，山風迎面灌過來。林渡掏出手機。那條系統任務他在樓上就瞥見提示了，一直沒點開，這會兒才點。

  【大型委託任務：雲來客棧壽宴】

  【委託方：雲來客棧（裴硯）】

  【要求：初一申時前，完成一百零八人份凡間食材配送，並協助後廚備餐】

  【任務等級：乙上】

  【成功獎勵：仙品積分+300，商鋪信用+80，解鎖「批量運輸」權限】

  【失敗懲罰：信譽分-100，第八洞天聲望大幅下降】

  【備註：此為聲望任務，結果將影響六洞天對你的評價。】

  信譽分負一百。林渡吸了口涼氣。他這信譽分剛從差評的坑裡爬出來，堪堪踩在安全線上，這一扣，等於一夜回到解放前。

  「行啊。」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迎著風往雜役坊走，「玩把大的。」

  回到凡間已是下午。林渡沒回出租屋，徑直去了店裡。老趙正帶著大劉卸一摞周轉箱，見他進來，甩過來一瓶水。

  「臉色這麼難看？」老趙打量他，「又熬了一宿？」

  「趙哥。」林渡擰開灌了半瓶，「幫我個忙。我要進一大批貨，量大，品類雜，五天內備齊。」

  「多大？」

  林渡把軟皮本拍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上頭是採購清單和算好的預算。老趙湊過去瞄了一眼，吹了聲口哨。

  「你這是要開酒樓？」

  「比酒樓麻煩。」林渡拉過凳子坐下，「這筆錢我得先墊，手頭不夠，差的那塊，能不能從店裡周轉一下？」

  老趙沒立刻答話。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看看清單，又看看林渡。

  「林渡，我不問你這批貨到底送哪兒去。」老趙慢慢開口，「但你得給我交個底——這一單要是賠了，咱店會不會垮？」

  林渡想了想，實話實說：「賠了，我個人欠一屁股債。店垮不了，跑腿那攤業務是乾淨的。」

  「那行。」老趙把煙摁滅，站起身，「錢我給你湊。什麼時候要？」

  「明兒。」

  「操。」老趙罵了一句，手已經在翻通訊錄了，「你真是周扒皮他爹。」

  林渡看著老趙低頭打電話的背影，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下去半寸。

  他重新翻開本子，在採購清單最上頭，添了一行字：

  初一，一百零八人，一口熱的都不能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