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斷界山

  仙界的天一向是灰藍的，但林渡騎了半個小時後，天色明顯沉了下來。

  路開始變得不規整。石板路在雜役坊外面就斷了，再往前，是碎石、荒草和裸露的土坡。林渡放慢車速，把好減震，沿著系統地圖上那條虛線走。電動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輕輕顛著，像一條船在石頭河裡慢慢淌。

  兩邊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起初還能看見幾處廢棄的田埂和半截石牆，後來連這些也沒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枯草和風化的岩層。林渡停了一次，從包里掏出水喝了兩口，又檢查了一下車後架的加固杆，沒鬆動，才繼續往前。

  斷界山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

  那是一片黑色的山影，橫亘在天地之間，像一堵巨大的、沉默的牆。山頂沒入雲層，山腳朝兩邊延伸開去，看不到頭。系統地圖上標著幾個紅點，全是「傳送陣廢墟」，其中最近的一個就在山腳東側。林渡沒敢靠近，遠遠看了一眼，那些廢陣像被掀翻的石頭陣，雜草從石縫裡擠出來，又枯死在裡面。

  他在斷界山北麓找到一塊背風的石壁，決定今晚就在這兒過夜。他不敢貿然靠近絕靈淵。天黑以後，看不見的路比懸崖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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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渡把車支好，從背包里拿出壓縮餅乾和一瓶水，靠坐在石壁下。風很大，吹得石屑沙沙響。他啃了兩口餅乾，抬頭看天。仙界的夜晚比凡間安靜得多，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只有風從山體上刮過的嗚咽，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蘇眉給他的銅鈴。他從包上取下來，輕輕搖了一下。鈴聲清越，在風裡傳得很遠，竟像把四周的嗚咽壓下去了一些。

  「你還挺有用。」林渡對著銅鈴說。

  他摸出手機。沒有信號。系統還能打開，但只剩下基礎和任務相關的幾個頁面，商鋪功能已經鎖了。紅色訂單的地圖上，代表「殘照洞府」的紅點在絕靈淵深處，離他現在的位置還有很長一段路。

  林渡把外套裹緊，從包里翻出老趙給的那塊平安符，捏在手裡。他沒有害怕。只是覺得這趟路比他以前跑過的任何一單都遠。遠得像是要把他從自己的人生里，送到另一個人的命里去。

  「墨夫人。」他衝著風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人應他。只有風。

  林渡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送外賣的時候，也經常在深夜的空樓上對著門牌號自言自語。那時候他念的是「702的張先生」「1203的李女士」。現在他對著風念一個三百多年前的名字，居然也覺得理所當然。

  「要是送完這單，系統再給我個一星，我真不幹了。」他低低地開了個玩笑。

  然後他閉上眼。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靠在石壁上睡著了。那天晚上他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淺，像一條繃緊的皮筋，隨時可能彈起來。

  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林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重新檢查了一遍車和背包。系統地圖上的虛線還在，但多了一條提示：「前方進入仙法無效區域。所有靈術類道具將失效。」

  他把銅鈴從包上解下來，重新掛好。系統說了，靈術類道具會失效。他不知道這鈴是不是靈術類。但蘇眉說它能壯膽，能破幻。也許它靠的不是仙法，是別的東西。

  他跨上車，擰開電門。後輪碾過碎石，發出細密的摩擦聲。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夢裡那些路邊的花，藍的，紫的，灰白的。現在他看見的路邊，只有枯草和黑色的石頭。

  「花沒有。」他低聲說，「命倒是有一條。」

  然後他騎著車，朝斷界山深處去了。

  往裡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渡停住了車。

  前頭一道碎石坡下，坐著個人。月白道袍料子講究，此刻卻劃了好幾道口子，人灰頭土臉，一隻腳彆扭地別著，身邊斜著柄通體黯淡的飛劍——劍身上那層流轉的光，滅得乾乾淨淨。

  聽見車響，那人猛地抬頭，先是警惕，等看清林渡一身凡間短打、胯下騎著個怪模怪樣的兩輪物事，警惕立刻換成了居高臨下：「凡人？這地方也是你能踏足的？快去傳訊叫人來。我清虛觀內門，姓沈，少不了你的好處。」

  「你怎麼進來的？」林渡沒下車。

  「御劍。」姓沈的咬著後槽牙，「誰料這鬼地方一踏進來，靈力像被人生生抽乾，飛劍墜了，遁符點不著，傳訊玉符成了塊死石頭。我困這坡上一天一夜了。」他又端起架子，「你既進得來，身上必有辟靈的法寶。借我一用，出去賞你靈石。」

  「我沒法寶。」林渡下了車，從包里抽出那捲登山繩，一頭在坡頂一塊穩當的黑岩上拴死，墜了墜試承重，又把手電叼在嘴裡，「就這些凡間的笨東西。」

  他半溜半走下到坡腰，繩子在姓沈的腰上打了個跑單爬樓時學的死腰結，又摸出卷彈力繃帶，把那隻崴了的腳草草固定。「手抓繩，腳蹬我踩出來的窩，我喊使勁你再使勁。別指望你那靈力，這兒，沒有。」

  姓沈的臉漲得通紅，想發作，可眼看林渡三兩下就把他折騰一宿沒爬上去的坡安排得明明白白，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兩人就著一根凡間尼龍繩，一寸寸挪上了坡頂。

  坐回平地，那弟子還沒緩過神。他眼睜睜看林渡收繩、拍土、跨上那輛不費半點靈力卻跑得穩穩噹噹的鐵殼車，車燈「啪」地亮起，刺破黃蒙蒙的霧——這些在凡間值不了幾個錢的物件，到了這仙法盡廢的地方，竟一樣比一樣好使。

  「你那車……不靠靈力？」他聲音都變了。

  「靠電。」林渡擰了擰電門，「你們的法術在這兒是死的，我的不是。」他往亂石灘外一指，「順著這根繩往外，半個時辰就到靈力恢復的地界，別再往裡闖了，裡頭不是你能走的。」

  車燈一晃，林渡往絕靈淵深處去了。姓沈的立在坡頂，捏著那截他先前根本看不上眼的尼龍繩頭，半晌沒說出話。他修了一百多年仙，頭一回明白：在仙人全都使不上勁的地方，一個凡人，反倒能比仙人走得更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