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審計師的初次信號
那是第八十八天的深夜，零點三十分左右，貨架完成刷新後的第一輪交易剛剛結束。陸川正站在貨架前面，把第一輪被取走商品後留下的空位重新整理了一遍，讓剩餘的七件商品保持均勻的間距。
他走到第三層——紙製品和織物類相鄰的層板，目光掃過那些新補上來的商品，停在了一瓶汽水上。
那是一瓶看起來和"哀嚎汽水"幾乎完全相同的玻璃瓶，深色標籤，瓶身形狀和容量都與第一夜他賣出去的那瓶一致。但他的視線在上面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商品更久，因為那瓶汽水在綠光中晃動著一種與周圍環境不相稱的色調偏差，顏色比正常的哀嚎汽水淺了一兩度。
他伸手拿起了那瓶汽水。瓶身的觸感正常，溫度和周圍商品一致，但當他翻轉瓶身讓標籤正面朝向自己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處不對的地方。
標籤上的暗金色文字被塗抹過了。不是被撕掉或覆蓋，而是在原有文字的表面疊加了一層極其精細的半透明塗層，像是一層極為微弱的墨水被刷在了原始字跡的上方，把原本的筆畫輪廓沿著文字邊緣改寫了部分細節。塗層本身很薄，幾乎無法通過觸摸或者普通的視覺觀察來分辨，但如果觀察者具備閱讀暗金色文字的能力，就能看到被修改的痕跡正在文字的表面形成新的結構層。
規則解析的文字在他觸碰瓶身時自動浮現，它的顯示狀態和之前不同——字體有不連續的斷裂，像是數據鏈路正在傳輸中被中途阻斷，然後又恢復，再阻斷，再恢復。他花了幾秒鐘才從那些斷續的文字中拼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拼出了那行字的內容。
原文："喝下後三小時內可見鬼。"
他讀到的那行修改後的文字則是："喝下後三小時內——被鬼看見。"
一字之差。從"可見鬼"變成了"被鬼看見"。主動能力變成了被動暴露。他握著那瓶汽水在綠光中站了一段時間，把這行修改後的文字又讀了兩遍，確認了它的含義。如果有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喝了這瓶汽水，原本的三小時可見鬼時間窗口會變成三小時被鬼定位的時間窗口。任何一種正在尋找活物氣息的存在，都能在窗口期內通過那層被修改的結構層來標記她的位置。
他走到收銀台後面，拉開了抽屜，翻到老周筆記的那一頁。老周在筆記的附錄末尾處寫過一小段被他之前翻過但是沒有太在意的文字，筆跡比主文更細，像是補錄的：
"如果你看到商品文字被改了——不是重寫，是覆蓋在原文字上層那種改法——那就是'審計師'來了。她不管貨物流通，只管'規則正確性'。她認為每一件商品都應該嚴格按照她所理解的規則體系來標註，如果她覺得某件商品的文字描述不符合她所掌握的規則體系，她會用她自己的方式去修改，直到那件商品符合她的標準為止。她不會提前通知，也不會在修改後留下署名。"
陸川把這段文字讀了兩遍，然後合上了筆記，把手指從那瓶被修改過的汽水瓶身上移開。他把它單獨放在收銀台台面最左側的位置，和其餘的七件商品保持距離。然後他重新打開抽屜，取出了之前那張空面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內側有一道極淺的暗紋，他之前沒有注意過，但他現在看到那道暗紋正在緩慢地加深，從原本幾乎不可見的狀態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段隱形墨水暴露在特定溫度下之後開始顯現它的底色。
他用右手指腹沿著那道暗紋的輪廓摸了一遍。筆記本本身沒有出現損壞，紙張依然完好。他把筆記本合攏放回抽屜里，然後重新審視了那瓶被修改過的汽水。標籤上的文字已經完全固定了，沒有繼續改變的趨勢。他在收銀台側面的白板上找到了一塊空區域，拿起馬克筆在"審計師"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這條線下方寫了一段話：
"檢測到標籤篡改。目標商品：哀嚎汽水（疑似複製品）。修改內容：'可見鬼'→'被鬼看見'。篡改方式：在原文字上層覆蓋半透明塗層，改寫筆畫結構以改變含義。當前庫存中其他商品的標籤尚未發現同樣程度的修改痕跡。警報等級：需持續關注。"
他放下筆，退後一步，在重新標記的板面前站了一段時間。白板上現有的各種備註、列表和條目在板面上依次排列，他在"審計師"下面留出的空位剛好足夠他在後續發現更多修改痕跡時繼續填充。
他在白板前面站了大約十幾秒，然後走回貨架前，把剩餘的七件商品逐件檢查了一遍——液態類的、紙制的、織物類的、容器類的。沒有其他商品的標籤出現類似的篡改痕跡。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把那瓶被修改過的汽水放在台面的左側位置，讓它和其餘正常商品分開存放。
他在椅子上坐著，右手指腹在台面邊緣停留了一段時間，感知著店堂內氣流和溫度分布的狀態。被修改過的標籤文本沒有在店堂內部引起可觀察到的物理變化，冷氣流的循環路徑保持正常，溫度分布沒有出現局部異常。那瓶汽水只是改變了一段描述文字的功能指向，沒有在店堂內部結構中留下任何可測量的痕跡。
他在檯燈光圈中坐了一會兒，合上了眼睛又睜開，然後重新拉開抽屜，拿出了老周筆記，翻到了後面夾有空白頁的位置，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和他記錄交易條目時的字跡一致：
"審計師已到達。首次篡改對象為哀嚎汽水標籤。篡改方式為在原文字上層覆蓋半透明塗層以修改語義。庫存中其他商品標籤尚未發現類似修改。後續需對所有上架商品的標籤進行逐件核對。"
他合上筆記，把這張紙夾在了老周筆記的封底夾層里。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把那瓶被修改過的汽水從收銀台檯面上拿起來，放進了倉庫一個空置紙箱裡，用舊毛巾蓋住了瓶身表面。
他回到收銀台後面坐著。冰櫃的嗡鳴聲在安靜的店堂中持續響著，貨架上剩餘的七件商品在綠光中保持著各自的擺放位置。他坐在檯燈光圈中，把右手的指腹搭在台面邊緣，在冷氣流循環路徑中保持著對店堂內部狀態的持續接收狀態。
【第二卷·白晝裂隙·第八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