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審核第七天
前六天平穩得像是被尺子量過。
每一天的流程都在同一軌道上運行：零點綠光滲下，三件商品上架，三件商品在當夜被對應的常客取走，三筆確認燈亮起，記錄簿上多出三行交易條目。成交率穩定在94%，貨架從沒有出現補貨延遲或品類錯配，審核期間沒有接到任何通知或異議。陸川在第六天的最後一筆交易完成之後，坐在收銀台後面把前六天的記錄重新翻了一遍，每天的時間、品類、支付物、確認狀態全部一致。
第七天的傍晚，他在營業前把鐵盒裡的情緒結晶重新檢查了一遍，把三件備選商品從倉庫備貨格里取出來放在收銀台側面的層板上。審核期的最後一夜，系統補貨量仍將是三件，他不需要使用備選庫存，但他把它們放在那裡是為了如果出現任何需要更換商品位置或者替代商品的狀況，他可以在一伸手的距離內完成替換。
零點，綠光從天花板滲下來，三件商品在貨架上逐次成型。他的目光掃過貨架層板：一件液態的、一件紙制的、一件織物類的。和過去的六天完全一致。他沒有移動它們的位置，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在預約簿上記錄了三件商品的品類和所在層板位置，然後合上簿子放在了台面左側。他坐著等常客進門，視線落在貨架和門口之間的通道上。
零點十一分，鏡中人推門進來了。他拿走了液態商品，在收銀台前放下一段記憶碎片，確認燈亮起，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零二十九分，紅裙女孩取走了紙製品，留下了情緒結晶，確認燈亮起，然後離開。零五十一分，老裁縫取走了織物類商品，留下了技能碎片，確認燈亮起，然後走出門。三筆交易在六十分鐘內完成，和過去六天的節奏一致。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合上了預約簿。他在檯燈光圈裡坐著，右手指腹按在台面邊緣，感知著店堂內正在發生的變化——貨架上的三件商品已經全部被取走了，留出空缺的區域正在和周圍的空氣交換溫度和濕度，補貨層板表面留下的溫度痕跡正在均勻地擴散。
然後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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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的顏色在零點五十九分的時候發生了一次變化——不是亮度上的變化，是色溫上的偏移。冷光中的青色成分在極其緩慢地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偏暖的、像是舊白熾燈透過一層淡綠色濾紙之後照射出來的光，邊緣的銳度降低了一些，照射範圍的邊界也發生了微幅模糊。他抬起頭看向貨架方向的時候，一個身影正站在貨架與冰櫃之間的通道中。
供貨商站在綠光和新色調的交界處。他的身體形態和之前出現時一致——黑色西裝，面色蒼白，面部正中央有一道橫向的細長開口，此刻是閉合的。他的站姿放鬆，重心均勻分布在雙腳之間，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像是已經站在那個位置一段時間了。他的目光——或者說那具沒有五官的面部輪廓中唯一的可識別方向——正對著收銀台的方向。
"七天審核期已滿。"供貨商開口說話，聲音仍然在他顱腔內部響起，但語調比之前更加低沉、均勻，像是這段話他已經準備好說一段時日了，"審核報告已生成。結論是：好鄰居超市節點狀態符合三級升級條件。店主合規審查通過。周邊現實影響在可控範圍內。審核期間未出現任何違規操作。"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右手仍然搭在台面邊緣，保持著和過去六天同樣的坐姿。他開口時聲音和他平時回應顧客時的語調一致："審核通過。你可以直接提交報告。"
供貨商站在原地，沒有移動。他面部的細線張開了一條窄縫，聲音從那條縫中傳出來，比上一句更短，像是他正在從一段較長的句子中提取其中的關鍵信息然後單獨呈現："我可以批准你的升級申請。但在批准之前，我需要加一項附加條件。你升三級之後，在詭域發生任何'重大活動'期間，必須關閉本店。具體時間我會提前三天通知你。關閉期間不允許進行任何夜間交易，不允許接待任何詭域顧客，不允許打開冰櫃下層。關閉期結束後，正常恢復營業。"
陸川在收銀台後面保持坐姿，指腹在台面邊緣按著木板的紋理線，感知著供貨商說話時店堂內氣流出現的細微變化——說話的過程中在貨架和收銀台之間形成了一小段低壓區，空氣從低壓區的邊緣流向中心，然後從另一側流出，形成一個短暫定向的微弱環流。那段環流在他話音落定之後持續了大約兩三秒，然後恢復了原有的方向。
"我可以接受這個條件。"陸川說，他說話的時候右手指腹在台面邊緣調整了一下接觸角度，讓拇指和食指之間隔出更寬的距離，"但我也加一個條件。你不能干涉我平時的營業，也不能再派人來'檢查'。審核期之外的時間，你以供貨商的身份正常提供補貨服務，不附加其他干擾。如果你覺得我違規了，可以通過系統提交正式質詢，而不是派人來拆空調或者安排稅務檢查。"
供貨商站在貨架與冰櫃之間的通道中，面部的細線張開了一段更長的距離。他的面部輪廓在綠光和暖色調的交界處呈現出一層介於明亮和昏暗之間的中間色調，開口的方向似乎在緩慢移動，像是在重新調整他在這個空間中的位置。
"可以。"
陸川從抽屜里取出了那件物品。一件他用之前那沓"會折自己的紙"裁成的摺紙，折成後的形態是兩面的，一面印著他自己的名字和店名，另一面留有供貨商上一次投影時在店堂內留下的氣息殘留。他把它平放在檯面上，讓供貨商能看到摺紙的形態和表面覆蓋的文字。
"紙契的鏡像條款。如果任何一方違反約定，違反方的對應權限將暴露於同等程度的反向擾動中。"
供貨商站在通道中，面部的細線閉合了。他在檯面上方停留了一段時間，沒有移動。然後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腹在摺紙的背面輕輕按了一下，接觸的面積和幅度與他指腹的尺寸完全一致。紙面上出現了一道極淺的暗痕，像是墨水接觸紙張後自然吸附並形成的均勻著色。供貨商收回了手，在收回之後他的身形向貨架和冰櫃之間的通道方向退後了一小段距離，然後他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審核完成。升級許可發放。你可以在系統面板中確認執行。"
他的身形在退後第二段距離的過程中開始逐漸變淡，從邊緣向內收縮，先是肩部和手臂的外輪廓模糊了，然後西裝的領口和翻領邊緣的線條逐次消退，最後是他面部的細線，在完全消失之前開合了一次。他消失之後，貨架與冰櫃之間的通道恢復了完整的空置狀態，沒有任何氣息殘留。他曾經站立的那個位置在閉合後的最初幾秒內保持著與周圍不同的溫度狀態，就像一個人剛剛離開之後留下的溫度輪廓正在緩慢地減弱，邊緣向內收縮，最終與周圍環境完全融合。
陸川坐在收銀台後面，把紙契從檯面上拿起來。摺紙的表面多了一道暗痕，是供貨商按上去的指紋印記。他把紙契折好放進了鐵盒裡最深的隔層，和情緒結晶隔開一格位置。然後他打開了系統面板。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面板上已經出現了一個新的按鈕，位置在原本的"等級進度"下方，顏色是金色，上面寫著："升級至三級。確認執行？"
他沒有立刻按下去。他先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殯儀館二樓的窗戶亮著燈。那扇窗戶在審核期第一夜時是暗的，第二夜也是暗的，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一直沒有亮過。現在它亮著。暖白色的燈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和上一次他看到它亮起時完全相同，連燈光的顏色、亮度和覆蓋範圍都一致。
他收回了目光，轉身走回收銀台後面，在椅子上坐正了。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按在面板上那顆金色按鈕的表面，按了下去。按鈕在接觸到他指腹的一瞬間閃爍了一下，然後整個面板的底色調從暗綠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接近墨綠色的底色，同時屏幕正中央的文字發生了變化——"等級已更新。當前等級：三級。"
地板震動了一次。震動從他的腳下升起，沿椅腿向上傳導至他的背部，持續了不到一秒便停止。冰櫃的壓縮機在震動持續期間短暫地停轉了一瞬，然後重新啟動，啟動後的頻率比之前略深。貨架上的金屬層板發出了一組短促的共振音，像是同時被用手指彈響了所有的邊緣。日光燈管連續閃爍了三次，第一次熄滅、第二次亮起、第三次穩定在正常色溫。店堂內的冷氣流在震動發生的過程中完成了一次壓縮和釋放，然後重新建立起了比之前更緻密、更均勻的循環路徑。
震動停止了。陸川坐在椅子上，右手仍然按在台面邊緣。店堂內的一切恢復了靜止——冰櫃的嗡鳴聲持續著，貨架在綠光中保持著空置狀態，日光燈管穩定地亮著，窗外的路燈在地面上鋪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他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右上角的等級標識已經從"Lv.2"變成了"Lv.3"。
他站起來走到第三排貨架前面，蹲下來用右手指腹按在地磚縫隙線上。地磚下方的溫度場保持穩定，沒有因為升級而產生任何變化。那層金屬板還在原位，那塊黑色石頭還在它被埋入的位置，地磚表面的勾縫保持著他在第六十天回填之後形成的密實狀態。他站起來走回了收銀台後面，在檯燈光圈中坐了下來。
對面殯儀館二樓的窗戶仍然亮著。他在窗前的燈光中坐著，右手指腹按在台面邊緣，感知著升級之後店堂內正在發生的變化，冷氣流從地板縫隙滲入的速度和密度都有了調整，氣流分布路徑的緻密程度更加均勻了。
李大壯坐在門口內側的陰影里，雨傘靠在椅子邊，他的身形在暗處形成了一道穩定的輪廓線，面朝門口方向，沒有轉頭。
"好了。"陸川說。他的聲音傳過店堂，在燈光和綠光之間移動。
李大壯坐在門側沒有移動，他握著雨傘把手的手掌沒有離開那根舊木桿的表面，他的聲音從陰影中傳過來："好了。那明天開始，我早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