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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祖母的日記

  祖母的病情在第五十九天的白天突然加重了。

  陸川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正在整理貨架。護工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斷斷續續的背景音里有監護儀持續報警的聲響:"陸先生,您祖母今天凌晨開始心率波動幅度增大,比之前幾晚更頻繁,峰值持續的時間也更長。醫生正在檢查,建議您儘快來一趟。"

  他放下電話,把剩下的半箱麵包碼好,然後走出超市,公交是來不及了,他站在和平路巷口等了五分鐘才攔到一輛計程車。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走廊里有推床經過,床上的病人蓋著白被子,看不到臉。他沿著走廊快步走到三十六床病房門口,站住的時候看到祖母的監護儀屏幕上那些綠色的波形正在比平時更大幅度地起伏著,波峰和波谷之間的距離比之前任何一次記錄都更大。

  護工站在床尾,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板。她在看到他的時候走近了兩步,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她剛才清醒了幾分鐘,叫了你的名字,然後又開始昏睡了。她手裡攥著一個東西,我們沒敢強行掰開。"

  陸川走到床前。祖母的右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搭在床沿上,手指收攏著,像握著一件不願意鬆開的小物件。她的指節在薄薄的皮膚下面凸出著,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蜷曲成一個弧圈,形成一個閉合的抓握姿態。他蹲下去,把右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溫度偏低,皮膚表面那層薄得幾乎透明的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青色血管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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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他叫了一聲。

  祖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細,如果不注意看的話不會發現。她的右手在他掌心裡緩慢地鬆開了一線,指腹之間露出一截舊鐵盒的邊緣。鐵盒的尺寸大約和手掌相當,表面的深色漆面已經被磨掉了大半,露出下層暗灰的金屬底色。盒蓋和盒身之間的接縫處有一道細小的縫隙,像是被經常打開關閉的邊緣處自然磨損出來的痕跡。

  他把鐵盒從她掌心裡取出來的時候,祖母的手指沒有合攏回去,而是保持著鬆開的姿態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後允許自己放下了一直攥著的那根線。他把鐵盒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握住祖母的手直到她的監護儀波形開始緩慢地向平穩方向回落,才慢慢鬆開。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鐵盒在床頭櫃的白色檯面上擱著,表面在日光燈下泛著啞暗的金屬光澤,盒蓋側面有一行用硬物刻出來的字,字形小且細,是手刻的,邊緣沒有毛刺。他把它拿起來湊近了看——"好鄰居·底"。

  他打開了鐵盒。盒蓋開合處沒有上鎖,內部的構造比他預想的更薄,只有一層淺底和一頁分隔板。分隔板上面擱著一本舊筆記本,深藍色布面硬殼,封面沒有標題,邊緣的布面已經翻卷出白色的纖維,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分隔板下面有一小疊信紙,還有一枚褪色的塑料發卡,淺藍色,邊緣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只能從殘存的色塊中辨認出它原本的顏色。


  他先拿起了那本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的時候,紙頁之間的空隙里泄出一股混合著舊紙、乾燥空氣和細微灰塵的氣息。扉頁上沒有標題,只有兩行鋼筆字,筆畫清秀偏細,和他在祖母老宿舍樓抽屜里見過的手寫便條上的筆跡一致。第一行寫的是日期,二十年前的一個秋天。第二行只有三個字:"記於此。"

  他翻過扉頁,從第一段開始往下讀。字跡在二十年前的紙面上保持著清晰的墨色,筆畫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記錄者在書寫每一行的時候都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和腕部支撐。

  "老周今天下午來找我了。他說守夜人的'淨化者'下周會來店裡。按照流程,淨化者會先提交一份'節點活性評估報告',然後在報告提交後的七天內執行處置決定。處置決定只有一個選項——關閉節點。老周說他想在淨化者來之前把超市'移交'給守夜人,用主動移交的方式來換取'不清除現有運營記錄的承諾'。但我不同意。我不信守夜人。我已經見過他們處理過的節點是什麼樣子了——店還在,店主不認識自己的貨架。"

  陸川的手指在"店主不認識自己的貨架"這幾個字下面停了一下。這句話和老周信里寫的"被淨化後的店,店主還在,但他不認識自己店裡的貨架了"完全一致。祖母在二十年前就已經見過同樣的事情。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段記錄的日期隔了大約一周,字跡比第一頁略擠一些,像是在有限的空間裡需要多寫一些內容:"我和老周商量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我們打算在超市的地基下面埋一件東西——'現實錨'。它的作用是把店和現實牢牢地釘在一起,讓店裡的一切在外部檢查時看起來'活性偏低'。這樣就算守夜人派淨化者來查,也只會看到一個低活性節點。"

  第三段文字的日期又隔了三天:"今天去建材市場買了水泥和石子,趁著晚上運到了店裡。老周負責挖槽,我負責攪拌。地基下面有一層鬆散的回填土,挖到三米深的時候碰到了一層硬底,像是老地基的底面。我們把錨放進去的時候有一段極其短暫的震動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它。老周說'它認可了這個位置'。"

  陸川翻到了下一頁。第四段文字比前面的更短,但筆畫的力度比之前幾頁都更重,像是寫的時候指尖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更長:"蘇瑾那個傻姑娘今天來了店裡。她帶了守夜人的內部消息——說高層已經注意到了#047節點的'異常平穩',懷疑有人在人為壓低活性數據。她提醒我們注意。但她說她不會舉報。她說她不相信守夜人當前的處理方式是對的。老周說,最危險的不是詭域,是守夜人的野心。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沉默了。我在想,蘇瑾選擇幫我們,她將來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第五段和第六段的內容較短,記錄了一段時間裡地基回填後的狀態。第七段開始字跡變得略微傾斜,像是記錄者寫字時的視角發生了變化:"最近幾天蘇瑾來的次數變多了。她說她在總部查到了#047節點的原始建造記錄——建造商登記了一個名字,叫陸建國。她把那份記錄的複印件帶給了我。我認出了那個名字。那是我丈夫的父親。"

  陸川的手指在這一行下面停住了。他祖父的名字出現在了祖母的日記里。建造商的登記記錄里有他祖父的名字,說明超市在建造之初就與陸家發生了關聯。這份記錄在家族內部從未被提及。

  他繼續往下翻,最後一頁的記錄在日期上隔了大約兩周,字跡明顯更加潦草和快速,邊緣的筆畫有斷續的跡象,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老周今天接到了一條消息。淨化者的評估日期提前了,就在下周。我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現實錨的回填層只做到一半。我今晚要留到很晚才能完成。不管能不能在淨化者來之前全部封好,至少地基以下的部分已經埋進去了。它能撐住一段時間。"

  這一頁之後是連續的空白頁。陸川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在布面封底和最後一頁紙張之間的夾層里滑出了一小片紙頁的碎角,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頁紙上撕下來的殘片。殘片上的字只有半行,下半部分被撕掉了,剩下上半部分的筆畫:"錨的位置在第三排貨架下方三米……"

  他把殘片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祖母的呼吸聲在日光燈下保持著平穩的節奏,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已經恢復到了相對穩定的狀態。他握著那片殘紙的邊緣,把它夾回了日記本相同頁數的位置,然後把鐵盒和日記本放回床頭柜上。

  病房裡的空氣保持著恆溫,窗外的日光照在對面的樓面上,反射出一片均勻的白色光暈。他坐在床邊,祖父的名字和"第三排貨架下方三米"這兩個信息在他腦子裡各自占據著位置。從時間線上來看,祖母和老周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完成了一次秘密行動——在守夜人的淨化者到來之前,他們在店的地基下面埋了一件能夠改變整個節點評估結果的物品。這個行動的實施方是祖母和老周本人,而信息的來源是蘇瑾。

  他把鐵盒蓋好,把它放在了祖母枕頭下面的位置,和她醒著的時候放置的位置一致。然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翻開了日記本的封底內側,用右手指腹觸摸了一下布面硬殼內側的紋理。布面纖維的走向密集、排布均勻,在封底內側的邊角位置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凸起。他掀開那層布面,在纖維和紙板夾層之間摸到了另一張疊好的紙——比日記本的內頁更薄,邊緣更齊,摺疊的方式和信紙一致。他把它從夾層里抽出來攤開,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體和日記里的筆跡不同,更硬,像是用不常用的手寫的:"如果日記被找到了,就說明我還沒能回家。"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署名。

  他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了夾層里,然後把日記本合上放回鐵盒中。冰櫃的嗡鳴聲從病房門口遠處傳來,混在監護儀的電流聲和走廊里偶爾響起的推床聲里,像是另一種環境中傳過來的某種恆定存在的低聲線。

  他坐在椅子裡,在祖母的呼吸聲和日光燈均勻的白噪音中安靜地待著,手裡握著那片殘紙的邊緣——"第三排貨架下方三米",那行字缺了下半部分,像是被撕去的那一頁帶走了更多他自己還不知道的關鍵信息。他把殘紙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放在了第三排貨架對應的標註頁上。

  他合上了筆記。窗外的日光正在偏西,他看了一眼祖母,她的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波形持續穩定地起伏著,不再頻繁波動。他站起身來,輕輕拉上了病房的門,沿著走廊向出口的方向走去,日光在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上形成一片柔和的亮光,那道光鋪在瓷磚地面上,和他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五十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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