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天的異樣
照片的事讓陸川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他把老周的筆記壓在收銀台最底層,上面蓋了三本過期雜誌和一沓沒用過的進貨單,像把一個不該讓人看見的秘密埋進土裡。照片上祖母的笑容和老周站在她身側的姿態在腦子裡轉個不停——他知道自己該打電話問方律師祖母認不認識一個叫老周的人,但他始終沒按下撥號鍵。有些事情從他打開這家店的門開始就變得不對了,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腳下踩的到底是什麼。
下午三點左右,店裡來了一個新客人。
一個穿淺灰色短袖襯衫的年輕男人,大約三十歲,背著一個黑色電腦包,領口別著某家公司的工牌。他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軸照例尖叫了一聲,但那人像沒聽見一樣徑直走了進來,在門口的貨架前停住了腳步。
陸川抬頭看了一眼。
普通顧客,和之前所有白天進店的人一樣。穿著整潔,腳步正常,目光掃過貨架時沒有過多的停留。他繞過門口的零食區,走向了店堂靠里的第三排貨架。
第三排貨架上放著薯片和餅乾,昨天陸川用花唄補過一批,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灰襯衫男人站在貨架前面,背對著收銀台,低著頭,像是在仔細看某包薯片的包裝說明。他的頭微微傾斜,視線一動不動地鎖在同一個位置,大約持續了十幾秒。
陸川從櫃檯後面站起身,假裝整理旁邊的飲料陳列櫃。他側過臉,餘光掃過第三排貨架的方向——灰襯衫男人仍然站著,姿勢沒變。他低頭看的那包薯片是番茄味的,包裝袋上印著紅色的番茄圖案,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盯著它的眼神不對。
那種"注視"里有一種過度的專注,像一個人在辨認某個模糊的字跡時瞳孔收縮、眉間皺起的樣子。他看了太久,久到正常的選購流程不可能需要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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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咳嗽了一聲。"您找什麼呢?"
灰襯衫男人猛地直起身,像是被那聲咳嗽從某種沉浸狀態里拉了出來。他轉過頭,表情有些茫然,目光從薯片包裝袋上移開掃了陸川一眼,嘴角動了動:"啊,沒找什麼。就看看。"他的聲音正常,語速也正常,但眼神離開貨架之後仍然殘留著那種"剛醒過來"的遲鈍,瞳孔深處還留著一點細微的渙散。
他拿了一包番茄味薯片和一瓶檸檬茶走到收銀台前,掃了碼付款。陸川找零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他的工牌上寫著"銳科科技·市場部·趙志遠"幾個字,照片是標準的證件照,笑容端正。他的手指在接零錢的時候有一點發涼,指尖碰了陸川的手背一下,那個溫度讓陸川的右手下意識地抽回去了一點。
趙志遠收了零錢,把薯片和檸檬茶裝進電腦包里,推門走了。
陸川站在收銀台後面沒有動。他一直盯著玻璃門,直到趙志遠的身影消失在殯儀館側牆的拐角處,然後他才繞過櫃檯走向第三排貨架。
貨架上的薯片和餅乾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番茄味薯片的包裝袋錶面光滑乾淨,紅底白字的印刷沒有任何脫落或褪色。陸川伸手把那包薯片拿下來翻了個面看背面——配料表、生產日期、營養成分表,全部正常。
但他的指尖在觸碰到包裝袋側邊的時候,皮膚上掠過了一縷微弱的涼意。那涼意和趙志遠手指的溫度幾乎一致——不像塑料包裝該有的溫度,更像有人剛剛把這包薯片從冰櫃裡取出來。
陸川把薯片舉到眼前。
就在番茄圖案和配料表之間的縫隙里,包裝袋的表面浮現出了一行極淡的文字。那行字不是印刷上去的——它像是從塑料膜的內側滲出來的,顏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暗金,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照下才能勉強看見。陸川把包裝袋側過來,讓日光燈的白光從側面打上去,那行字才變得清晰可讀。
字體細長,邊緣帶著一種流動的微光。和他昨天夜裡看到貨架上那些商品標籤暗金色文字完全一樣。
"該商品曾接觸詭域氣息。24小時內被'注視'超過3次的,將覺醒低級意識。"
陸川的手指停在包裝袋上,指腹下面那行字像魚一樣緩緩遊動了一輪,然後沉回塑料膜內部消失不見。
他把那包薯片放下了。
他走過去把整個第三排貨架上的所有商品逐件拿起來翻看了一遍,一共十二包薯片、八袋餅乾、五包蝦條。其中六件的包裝袋上浮現出了相同顏色、不同內容的暗金文字。那六件商品都是他自己昨天晚上用花唄補進來的——白天從便利店買來的正常貨物,為什麼被"污染"了?
答案他很快想到了。它們被放在了第三排貨架上。老周的筆記里沒有標註貨架編號的特殊含義,但趙志遠盯著的那包番茄薯片——恰巧是六件被污染商品中"注視計數"最高的一件。他今天下午注視它的時間如果量化成次數,大約需要一到兩次就能完成"三次"。
陸川把六件被污染的貨物全部從貨架上拿下來,用記號筆在包裝袋正面寫了"過期下架"四個字,然後裝進一個黑色塑膠袋裡紮緊袋口,塞進了倉庫最裡面的紙箱中。倉庫的貨架上堆著舊紙箱和清潔用具,那袋被污染的商品混在裡面像一堆普通的廢品。
回到收銀台後面坐下時,陸川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又握成了彈琴的姿勢。他強迫自己把手攤平按在檯面上,看著窗外正在變低的天光。
下午四點半。太陽開始往殯儀館屋頂的方向偏了,影子拉長。街上行人比中午多了一些,有兩三個騎電動車的人路過時減速看了超市的門牌,然後又加速離開。
傍晚六點十二分。玻璃門又被推開了。
趙志遠站在門口。他背著同一個電腦包,手裡捏著那包番茄味薯片的空袋子——吃完了,袋口被整整齊齊地折了起來,像一個有人花時間疊好的摺紙。他的表情和下午來的時候有了細微的變化,眼角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濕潤感,像是剛剛流過淚或者剛從一種極度潮濕的環境裡走出來。
"老闆。"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空袋子放在檯面上,"我下午買的那包薯片,你說是什麼牌子的?"
陸川看著那個疊得整齊的空袋子,心裡緊了一下。"番茄味的,上面有紅字。怎麼了?"
趙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空袋子的摺痕上來回摸。"我吃了之後,睡了兩個小時。睡之前我沒打算睡的,我就想躺著看會兒手機,閉了一下眼……然後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了?"
趙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移向第三排貨架的方向,像在看一件他離開之後又變過樣子的家具。"我在一條全是鏡子的走廊里走。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是我走路的背影。我每次轉頭看鏡子,裡面那個'我'就在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得比我真的在走的快。後來走廊盡頭的鏡子裡有人在朝我招手。那人我不認識,但我覺得自己認識他。"
趙志遠說完這段話,視線從第三排貨架上收回來,落在陸川臉上。他的表情里沒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困惑——像剛剛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和日常無關的、但又感覺很重要的夢,卻不知道該跟誰說。
陸川伸手把那個空薯片袋子從收銀台上拿過來。"你這包薯片保質期其實有點問題,我下午盤貨的時候發現了,應該下架的。你吃了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是那個夢。"
"夢不一定是吃出來的,可能你最近累。"陸川拉開抽屜拿出十塊錢放在檯面上退給他,"這包算送你的。剩下的就別吃了,我去把那批貨撤了。"
趙志遠收了錢,表情鬆懈了一點。他把空袋子折得更小塞進口袋裡,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比剛才輕了:"老闆,那條走廊我在哪裡見過。不是夢裡。以前某一個地方,我小時候可能去過。"
然後他推門走了。門軸這次沒響,因為他的動作很輕,像在避諱什麼不該驚醒的東西。
陸川關上門,把趙志遠留下的那十塊錢放回抽屜。他蹲下來拉開收銀台最底層的抽屜,翻開老周筆記的第七頁。之前他沒注意到這一頁的頁腳處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體比正文細小,像是老周后來補上去的提醒。
"接觸過夜貨的普通人,72小時內不要再次接觸詭域商品。否則會變成'尋路人'。"
"尋路人。"
陸川把這兩個字讀出聲。趙志遠下午三點接觸了那包被污染的薯片——薯片本身是白天貨物,但它被第三排貨架的殘留氣息污染了。屬於"間接接觸"。72小時內如果再次接觸,他的夢會從"走廊"變成"入口"。
陸川把筆記合上鎖進了抽屜。他走到第三排貨架前面,把剩下的所有商品全部撤下來裝進黑袋子裡,貨架徹底清空。然後他搬了一個"貨架維修中"的三角牌放在過道入口處。
天色徹底暗了。殯儀館的燈又亮了,二樓窗戶後面透出柔和的橘白色光。廢棄醫院那邊的風穿過破窗洞灌進來,嗚嗚地響了一瞬。
陸川站在空蕩蕩的第三排貨架前面,想起趙志遠臨走時說的那句話——"走廊我在哪裡見過。"老周筆記里沒有解釋"尋路人"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那個詞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找到路的人。一旦他們找到了入口,他們就會一直找過來,像飛蛾認得火的光。
陸川看了一眼手機。方律師沒有消息。祖母今天沒有醒。
他把倉庫門鎖好,把捲簾門放下一半,然後靠在冰櫃側面坐了下來。冷櫃的嗡鳴聲在他背後平穩地響著,像某種忠誠的、沉默的夥伴。他閉上眼睛,C大調的三音又在他腦子裡輕輕叩了一次。
它們提醒他:今晚還有貨架上新來的東西要面對。
【第一卷·午夜貨架·第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