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車邊閒談與總長的舊日時光
「噹啷。」
套筒滑進鐵盒,撞出一聲脆響。
日頭正往新宿廢墟西側落。天光掃在防暴車側面,鉚釘與焊縫在鋼板上拉出長長的陰影。
鳴神玲半蹲在後輪旁,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
她捏著棉紗,翻來覆去擦拭手裡那把活絡扳手,金屬都反光了還不肯停。
「後橋差速器殼體那幾顆螺栓,全拿力矩咬緊了,丁點晃動都沒有。」
玲頭也不抬,嘴裡噼里啪啦往外蹦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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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動軸防塵套順手換了緊固卡箍,剛才試了空轉,順暢得很。剎車油管也重新包了膠套,就算壓過碎玻璃,也崩不到管線。還有防凍液,剛灌的抗凍型,今晚哪怕滴水成冰也……」
「行了行了,鳴神總長。」
陸知夏從後方走過來,一手拎著溫水壺,另一隻手拿著塊乾淨棉布。
她在車尾站定,低頭看向那個還在跟扳手死磕的短髮腦袋:
「中午吃乾糧的時候,車底盤那點狀況你來回念叨了好幾遍。特意把我叫到車尾,總不能是為了再背一遍防凍液配方吧?」
玲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扳手在指尖滑脫,險些掉進旁邊的工具箱裡。
「誰、誰背配方了!」
玲耳尖發紅,迅速把扳手塞進工具包,粗聲粗氣地掩飾:
「修車就得嚴謹!這叫出車前確認,防患於未然懂不懂?工科生難道不講究反覆核驗?」
「講究是講究,但正常人可不會把同一把扳手擦個沒完,鍍層都快被你磨禿了。」
陸知夏在她身旁蹲下,遞過水壺:
「給,先喝口水。喉嚨里全是機油味,說話都帶雜音了。」
玲咽了口唾沫。
她沒接,只是把兩隻黑黢黢的手掌往褲子上蹭了蹭:
「手髒,都是機油。」
「髒什麼髒,又不是沒見過。」
陸知夏把水壺擱在踏板上,扯過棉布,一把抓住玲的右手手腕。
少女手腕很細,掌心和虎口布滿硬繭,指節上還有幾道結痂的小口子。
陸知夏低著頭,就著棉布擦拭她指縫和手心的黑油污。
「嘶…… 輕點,布有點糙。」 玲嘴上哼唧著,手臂卻老老實實由著她握著,沒往回縮。
傍晚的風順著裝卸區灌進來,吹亂了兩人的碎發。
車廂里傳來動靜,絢華在整理出行憑證,霧香在拉急救包的拉鏈。
車外只有她倆靠著防暴車的鐵皮,周圍在機油味里安靜下來。
「肋骨那兒還悶不悶?」 陸知夏擦著她的手指,隨口問。
「早就不悶了,霧香綁得跟鐵箍似的,我都快喘不上氣了,哪還有空疼。」
玲撇了撇嘴,飛快瞟了陸知夏一眼,視線又落回旁邊的輪胎花紋上:
「知夏姐。」
「嗯?」
「那天…… 就是前天在外圍,兩個騎摩托的雜碎摸到院門那次。」
玲的聲音壓低了些,硬邦邦的語調裡帶了點遲疑:
「當時霧香喊停,讓我回防堵死通道,我那時候其實挺窩火的。」
陸知夏手裡的動作沒停,平緩地接了一句:
「看出來了。當時你油門轟得震天響,掉頭的時候在地上拉出好長一道黑印。」
「換做以前在車隊,誰敢在追人的時候踩剎車,誰就是當場認慫的軟蛋。」
玲扯了扯嘴角,有些彆扭地低下頭:
「我早早就出來混車隊,帶著一幫人在街上搶地盤搶燃油。那時候大家都認一個理,誰沖最前、誰撞最狠、誰受了傷不眨眼,誰才有資格當總長。要是被人挑釁了不追上去把人砸爛,以後在街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她吸了口氣,手指收緊了些:
「所以那天被霧香喊住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憑什麼讓我退。我又不是提不動刀,憑什麼要縮在後頭看門?」
陸知夏把棉布翻了個面,擦去她掌心最後一點污垢:
「那後來呢?油門都擰到底了,怎麼又老老實實把車橫在門前了?」
玲抓了抓亂蓬蓬的短髮,耳根更熱了:
「因為我踩了剎車之後,從後視鏡里看到你了。」
她停頓片刻,聲音壓得很低:
「你當時站在裝卸台旁邊,手裡拿著防暴叉,整個人繃得死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門洞。車門大開著,裡頭是物資,還有傷員。」
「我那時候想起來,要是我真追出兩條街,把人砸爛是痛快了,可萬一後頭還有別的人繞過來摸車呢?就憑你那點花架子,拿個防暴叉能頂得住誰?」
「喂,什麼叫花架子?我那是講究槓桿和防衛戰術。」 陸知夏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玲沒跟她拌嘴,笑了笑:
「反正…… 那天把車橫過去、熄火拔鑰匙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
她抬眼看向天邊的餘暉:
「衝出去拼命太容易了,腦子一熱擰死油門就行。但硬生生剎住車、轉過頭守在原地,比衝上去難得多。」
「知夏姐,以前我覺得,只有能打能沖、能替別人擋刀子,我才算有用,才配留在這個車裡。」
「但那天退回來之後,看著大家都沒事,我才明白過來。能把你們全須全尾地護在車後頭,比我在外頭砍翻多少人都強。」
陸知夏打量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張牙舞爪的姑娘,目光軟了下來。
她收起棉布,伸手在玲亂糟糟的發頂上揉了一把,把短髮揉得更蓬。
「呀!別揉!剛洗的頭!」 玲慌忙抬手去擋,臉頰通紅。
「鳴神玲,聽好了。」
陸知夏收回手,神情認真:
「在我們家,從來不需要誰去當捨命衝鋒的孤狼,更不需要你用流血去證明自己的用處。」
「我不管你以前在街頭當總長時立過什麼章程。但在我這兒,車鑰匙在你手裡,油門和剎車由你掌控。」
「我不需要你每次都把車開得最快,也不需要你一個人殺穿整條街。只要你能把住方向盤,遇險知道踩剎車,平平安安把每一個人都帶回來,你在我這兒,就是最好的總長。」
玲怔怔地望著她。
風捲起地面的沙塵,車旁的防雨帆布獵獵作響。
玲吸了吸鼻子,把臉別到一旁,假裝打量天邊的晚霞。
「切…… 肉麻死了,說得跟哄小孩似的。」
玲小聲嘟囔,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可是大人了,誰要你給好評啊……」
「不要?行,明天早飯扣你口糧。」
「憑什麼扣我吃的!陸知夏你公報私仇!」
玲立馬炸了毛,一把搶過踏板上的水壺,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痛快地抹掉嘴角水漬。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遠處的高樓黑壓壓一片,佇立在暮色里。
玲靠在車身上,雙腿隨意伸展,踢了踢腳邊的石子。
「知夏姐。」
「又怎麼了?」
「等以後…… 我是說以後。」
玲側過臉,輪廓在暗下來的天光里柔和了許多:
「等咱們穿過關東,到了箱根,或者更遠的安全地方,要是能找到路面平整、沒有怪物、也沒有掠奪者堵路的地界。」
她擺弄著褲子上的拉鏈:
「我想騎著我那輛機車,載著你,就咱倆,好好兜一圈。」
陸知夏挑眉:「去幹嘛?搜物資?」
「不搜物資!」
玲轉回頭,金棕色的眸子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神情透著執拗:
「不帶防暴板,不裝鐵撞角,也不綁撬棍鐵叉。就純粹兜風,想開多快開多快,帶你看一看那些沒被砸爛的風景。」
她說完,生怕被笑話,又迅速補上一句:
「當然,得是全家都安頓好了、油料充足的前提下!我可沒說現在就要偷懶!」
陸知夏看著她生怕被拒又拼命裝作無所謂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她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塵,走到玲身旁,同樣將後背靠在防暴車厚實的鋼板上。
「行啊。」
陸知夏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側過頭笑笑:
「不過先說好,到時候你那車后座必須墊厚厚的軟墊。不然按你那種瘋開法,兜完風回來,我這把腰大概就散架了。」
玲一愣,隨即咧開嘴笑得燦爛:
「成交!到時候我給你裹得嚴嚴實實,保准比沙發還軟和!」
「裹太厚也誇張,坐上去跟騎棉花包似的……」
「餵——!車外面的兩個!」
車廂側門 「嘩啦」 一聲推開。
桐生霧香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冒熱氣的鋁飯盒,笑眯眯地倚在門邊:
「晚飯熱好了哦。再不進來,絢華分好的菜和乾糧,可就要被我全部沒收了。」
車廂深處,神宮寺絢華端正的聲音也傳出來:
「母親大人,玲閣下,附近的地面道路草圖已在桌上鋪開,隨時可以規劃夜間路線。」
「來啦!」
陸知夏揚聲應了一句,拍拍身旁的少女:
「走吧,總長大人,收傢伙,回艙開飯。」
「得令!」
玲麻利地翻身躍起,一把將地上的工具包甩上肩頭,腳步輕快地跟在陸知夏身後,邁進了亮著暖黃燈光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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