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門外相約

  午飯剛過，蘇文找了個由頭，從陸蒼衡的小院裡悄悄溜了出去。

  陸芊芊正和侯桂芬聊得起勁，連他什麼時候推門都沒顧上看。蘇文出了胡同，抬手理了理衣襟，直奔2號院。

  蔣雲在家坐立不安。她媽叫她吃飯，她都沒聽見。窗邊那把椅子被她挪來挪去，最後還是讓她搬到了窗戶旁邊。

  她扒著窗框往外瞧，心裡一會兒盼，一會兒又犯嘀咕。蘇文說了要帶她去照相，可這院門又不是誰都能進的。他要是被攔在外頭，自己總不能真在家乾等吧？

  院門前，蘇文剛要抬手敲門，門崗的保衛員便從值班室出來了。

  「同志，您找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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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雲。麻煩你幫我遞句話，就說蘇文在外頭等她。」

  保衛員沒應聲，先把登記本翻開，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名字、來處，還有要找的人。都寫清楚。」

  蘇文看了看那張桌子。門崗的窗口不大，裡頭擺著一隻搪瓷缸，登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正打算照著寫，保衛員又補了一句：「最近來找人的不少。有人說探親，有人說托關係，最後連要找誰都講不明白。規矩在這兒，不能隨便放人進。」

  「明白。」蘇文拿起筆，「我沒打算往裡闖，寫個話也不費事。」

  他剛寫下名字，院門裡有人推著一輛小車出來。車上捆著幾床舊被褥，幾個年輕人跟在後面，正商量著去哪兒搬東西。

  走在前頭的齊姚停住了。

  旁邊一個青年瞧見蘇文，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齊哥，那不是你認識的人嗎？」

  齊姚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朝門崗這邊走了兩步。後頭的人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搭話。

  「蘇文，你跑這兒幹嗎？還真把這兒當自家門了？」

  蘇文把筆放回桌上，沒急著理他：「我來找蔣雲，登記在這兒呢。你要是沒事，別擋人家出門。」

  「喲，架子不小。」齊姚瞥了眼登記本，「來找人還得寫名兒？這規矩挺適合你。」

  「規矩是人家的，我照辦。你要不服，跟保衛員說去。」

  那幾個人笑了一聲。齊姚臉上掛不住，轉頭就把話引到了老莫那回的事上。

  「你別在這兒裝得有理有據。那天你不是挺能說嗎？今天碰上我，怎麼不接著說了？」

  蘇文望著他：「你要聊那回的事，就把話說明白。別拿蔣雲當由頭，也別在門口撒潑。」

  齊姚的臉沉了下來。他伸手從小車上扯下一條捆被褥的麻繩，隨手在掌心繞了兩圈，身後幾個青年也把車往旁邊一推，堵住了門口。

  「你還真當自己有理？」齊姚往前一步，「今天我就讓你知道，少在我面前充好漢。」

  保衛員把登記本合上，站到門邊：「這裡是院門口。要吵出去吵，別堵路。」

  齊姚扭頭瞪他：「我跟他有話說。」

  「有話好好說。」保衛員把門崗的桌子往裡拉了一下，「再鬧，我就按規矩辦。」

  齊姚聽見這話，嘴上沒收，手裡的繩子卻沒敢往蘇文身上招呼。他朝跟班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把小車橫在路中間，自己則繞到另一邊，想逼蘇文先退。

  蘇文沒有退。他伸手把小車上的被褥扶正，又把車把轉向院牆，給門口空出一條路。

  「東西別摔了。」他說，「你們要送東西就送，別拿它堵人。」

  「誰讓你碰了？」齊姚一把抓住車把。

  兩個人誰也沒撒手。車輪卡在門檻邊，車上的被子滑下來一角。齊姚身後的人忙著扶包袱，場面一下亂了。

  「齊哥，算了，車得先推出去！」

  「都擠一塊兒了，你別拽！」

  齊姚被幾個人一催，火氣更沖，猛地一扯車把。蘇文順勢鬆手，齊姚自己退了半步，腳跟磕上門檻，手裡的麻繩也掉到了地上。

  沒人受傷。可那幾床被褥滾到了車邊，齊姚彎腰去撿時，旁邊幾個人都看見了他剛才那副狼狽樣。

  蘇文拍了拍手上的灰：「還來嗎？」

  齊姚直起身，臉漲得通紅：「你少得意。」

  「我沒得意。」蘇文朝地上的繩子抬了抬下巴，「你那東西還沒撿。」

  那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肯先替齊姚出頭。有人小聲勸：「齊哥，明天就要走了，別在這兒折騰。要是讓門崗記下來，回頭多麻煩。」

  「就是，車還沒送完呢。」

  齊姚瞪了他們一眼，彎腰撿起麻繩。他把繩子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嘴上還要撐著：「今天算你走運。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蘇文看著他：「你要是覺得這話能把事過去，那就這麼算。以後別再找我麻煩。」

  「誰找你麻煩了？」齊姚立刻頂回來，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些。

  蘇文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現在就說清楚。以後不找。」

  門口的人都安靜下來。保衛員的目光還落在齊姚身上，幾個跟班也不再幫腔。

  齊姚把臉轉開，憋了半天，才說：「行。我不找你了。往後也不找。」

  「我們也不摻和。」有人趕緊接話，「這事就到這兒，誰都別再提了。」

  蘇文沒繼續逼他，只把登記本推回原處：「麻煩你把話送進去。」

  「好，我去。」一個年輕人答應得飛快，轉身就往院裡跑。其餘人也推著車，把路讓開了。

  門崗的保衛員檢查了一遍登記內容，才進院裡傳話。蘇文站到大門旁邊等著，沒再往前挪。院牆上的磚有幾塊顏色不一樣，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撣了撣褲腿。

  蔣雲聽見有人來叫，先問了一句：「他真在外頭？」

  「在門口等著呢。登記過了。」

  她這才鬆了口氣，回屋換衣服。抽屜里挑了半天，她拿出一件碎花襯衫，又把頭髮編成辮子。臨出門前，她還對著鏡子照了照，嫌額前的碎發不聽話，伸手壓了兩下。

  蘇文已經等了好一陣。蔣雲跑到門口，鼻尖帶著汗，笑著問：「沒等煩吧？」

  「還行。」蘇文看了眼那扇院門，「你們這兒見一面，手續挺全。」

  蔣雲笑出了聲：「你少貧。走，照相去。什剎海附近有家照相館，我家全家福就是那兒拍的。」

  她挽住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外走：「拍完還能划船。你沒去過吧？」

  「沒去過。」蘇文由她拉著，「只聽閻埠貴說過那邊能釣魚。」

  「他就知道釣魚。」蔣雲回頭看他，「今天不釣，今天划船。」

  照相館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塊舊招牌。老闆是個精瘦的南方人，見兩人進來，立刻把櫃檯上的布擦了擦。

  「拍照啊？來得正好。你們想拍什麼樣的？」

  蔣雲看看牆邊的布景，拿不定主意：「能不能先看看？」

  「當然能。花布、山水，還有這個紅絨布景，年輕人都愛拍。」老闆一邊說，一邊把折著的椅子擺好，「別急，慢慢挑。」

  蔣雲在幾塊背景前走了兩圈，最後選了最普通的一塊。她剛坐穩，老闆就嫌兩人離得太遠，叫蘇文把椅子挪近些。

  「肩膀放鬆。對，別繃著。姑娘，你往這邊看一點。」

  蘇文坐得規規矩矩，蔣雲卻忍不住笑：「老闆，你把他當木頭擺呢？」

  「那可不行。」老闆也笑，「小伙子，手放自然些。你倆是出來照相的，又不是來開會。」

  第一張拍完，蔣雲湊到取景框旁邊看了半天，仍不滿意。

  「再來一張。這回我不笑。」

  她說不笑，快門響時又彎起了眼睛。老闆接連換了兩個位置，給他們拍了十一張。拍到最後，蘇文已經被她指揮得沒脾氣了。

  「你還要挑哪塊布景？」

  「最後一張。」蔣雲說，「剛才那張我覺得最好，再補一張就走。」

  老闆把單子寫好，遞到櫃檯上：「十一張，十塊錢。給你們算整，還多送一張，別嫌我收得貴。」

  蔣雲伸手去拿錢包，蘇文先把錢遞了過去。

  「我來。」

  「哪有讓你一個人付的？」她拿著錢包不鬆手。

  「就當我請你照相。」蘇文把十塊錢放在櫃檯上，「什麼時候能拿？」

  「明天過來取。」

  蔣雲一聽，臉上的笑淡了點。她明天就要走，哪有空再繞回來？蘇文敲了敲櫃檯：「今天能不能洗出來？我們下午還想拿著走。」

  老闆看看兩人，又把單子拿回去：「今天趕工得加錢。加急費兩塊，下午就給你們。」

  蔣雲不等蘇文說話，先從錢包里抽出兩塊錢，啪地放到櫃檯上。

  「那就今天拿。」

  老闆收了錢，把取相條交給她。蔣雲接過來，拉著蘇文就往門外走：「快點，別把划船的工夫都耽誤了。」

  什剎海的船不少。蔣雲挑了條小船，等兩個人坐穩，就拿起篙往荷葉多的地方撐。起初她還回頭看岸上的人，等船進了荷花盪，才把篙橫在船邊。

  「這兒沒人看著了。」她壓低聲音說。

  蘇文看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蔣雲的臉微微發紅，沒答話，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小船被她這一下帶得晃了晃，她趕緊扶住船沿，嘴裡小聲抱怨：「你坐穩點，別晃。」

  「是你先拽我的。」

  「我知道。」她沒鬆手，靠進他懷裡，「我就是想跟你待一會兒。」

  兩個人挨得很近。船篙碰著水，盪開一圈圈細紋。蔣雲起初還想說話，沒幾句便只靠著蘇文歇著，臉埋在他肩頭。蘇文低頭逗她：「剛才不是挺有主意嗎？這會兒怎麼不吭聲了？」

  蔣雲睜開眼，瞪他一下：「我願意。你管我。」

  「行，不管。」

  她又把眼睛閉上了。兩人就在船上膩了一陣，等她緩過勁，天色已經往晚處走。岸邊的人聲傳過來，蔣雲才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船篙。

  蘇文接過去，手臂一使勁，小船便朝岸邊滑去。蔣雲靠在他旁邊，看船頭把水面推開，忍不住叫了一聲：「哇，劃這麼快！」

  「這算什麼。以後這種船能裝發動機，才叫快。」

  蔣雲轉過臉看他：「你又吹牛。廠里連摩托車都沒幾輛，誰會給遊船裝發動機？」

  「你等著看吧。過不了多少年，船上會有發動機，街上也會有一排排汽車。出門不用只靠兩條腿。」

  她望著他，眼睛亮了起來：「真有那一天就好了。那樣咱們就能在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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