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東來順的局
蘇哲摟著沈靜嵐出門時,後頸還留著陸青山那句話的溫度。
「你也不用慌。」陸青山搓著手裡的酒盅,「等過了初五,街道辦一開門,你倆先去把證領了。別的雜音,交給我。」
院門關上之前,蘇哲聽見老頭又補了一句:「好好養著,別由著性子胡來。」
聲音不大,裹著風飄過來,卻讓人心裡踏實。
這一夜,沈靜嵐睡得很沉。第二天睜開眼,外頭已經大亮,連窗玻璃上都帶著一層薄薄的霜花。
蘇哲翻了個身,看見她正側著頭看自己。
「醒了?」他懶洋洋地問。
沈靜嵐沒答話,耳尖紅了一圈,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起床吧,還得去給師父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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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在屋裡折騰了十幾分鐘才出門。陸青山已經坐在院子裡,手邊放著兩暖瓶熱水,身前的石桌上擺著幾盤凍柿子和瓜子。
瞧見他倆出來,老頭連問都沒問昨天的事,只把凍柿子往前推了推:「壓壓胃再走,玩意兒不禁飽。」
陸小婉從屋裡追出來,懷裡抱著件棉襖,塞到蘇哲手裡:「哲哥,外頭起風了。」
她今年十七,扎著兩條小辮,是陸青山前些年收養的閨女。做事麻利,性子直,說話從來不繞彎。
三人一起走到街道辦門口,門鎖著,貼著張紅紙:初一到初五休息,初六正常辦公。
蘇哲咋舌:「這可不行。國家法定假日,得老老實實等著。」他轉頭看向陸青山,「要不,咱先去東來順?」
陸青山剛點了根煙,一聽這話,直接把煙按滅了:「大年初一,館子能開門?」
陸小婉挽住他胳膊:「爸,我先前聽街坊說,東來順過年連晌午都翻台,熱鬧著呢。」
陸青山哼了一聲,背著手往前走:「那就去。人擠人才像過年。」
東來順確實開著。大廳里早已滿了,一桌桌熱氣騰騰,銅鍋咕嘟聲連著夥計的吆喝聲,交響成一片。服務員見人多,領他們上了二樓包廂。
包廂不大,推開窗能看見底下街面上的人流。炭火剛點起來,銅鍋就翻滾上了。六碟羊肉碼得齊整,紅白相間,薄得能透光。旁邊配著青菜、粉絲、凍豆腐和糖蒜,滿滿當當。
蘇哲叫來服務員,直接要了八瓶啤酒。陸青山搶先按住桌沿:「你存心讓我過年出不了門?」
「師父,您聽我說。」蘇哲笑著擰開一瓶,給他倒了半杯,「宿醉的毛病,透一透就好了。您就抿幾口。」
陸青山半信半疑地端起來,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兩口,眉頭慢慢鬆開,樂了:「還真舒服多了。」
陸小婉在旁邊給自己倒了半杯,還沒喝就被陸青山瞪了回去:「小小年紀,喝什麼酒?喝汽水去!」
她吐了吐舌頭:「我就倒著玩嘛。」放下瓶子,轉頭給蘇哲夾了塊凍豆腐,「哲哥你吃。」
蘇哲一邊吃著,一邊跟陸青山聊起了正事:「師父,我這兩天琢磨了個事。咱們機械廠旁邊那塊空地,空著也空著,不如盤下來辦個小型農機維修點。軋鋼廠那邊碰到最難啃的活兒,有我做技術後盾,不愁沒生意。」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不過這事兒,得先靠李懷德搭個線。廠里進出貨的批條,在他手裡。」
陸青山放下酒杯:「李懷德這個人,沾上就容易惹一身騷。你心裡有數就行,別把底全亮給別人。」
蘇哲點頭:「我只讓他當敲門磚。」
陸小婉聽不太懂,只是眨巴著眼,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嘴裡的粉絲吸得嘶溜響。
到了下午兩點多,三人從東來順出來。陸青山讓蘇哲和陸小婉先回去,自己要去廠里看一圈。他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對了,晚上沈家有個小聚會,你們倆要不要去坐坐?」
「沈家?」蘇哲對上他的目光,「就是那個……沈家?」
陸青山點點頭,沒再多說,背著手走遠了。
陸小婉扯了扯蘇哲的袖子:「哲哥,哪個沈家?」
「以後告訴你。」蘇哲把手揣進兜里,「先回家。」
他沒有多解釋。有些棋,還得慢慢下。
傍晚的沈家客廳里,暖水瓶冒著白氣。沈長天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沈靜嵐的媽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
李懷德早早就到了。他穿一件藏藍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進門先喊了一聲「爸」,又把帶來的兩瓶酒往桌上一擱。
沈靜嵐坐在沙發角落,剝著橘子,沒抬頭。
沈長天拿筷子點了點對面:「懷德,坐。軋鋼廠那邊,這段日子怎麼樣?」
李懷德屁股剛沾椅子,又直起來半寸:「爸,都順當。後勤這一塊,進料出庫,帳目往來,全在我手裡攥著。」
沈長天喝了口酒,慢慢地說:「聶廠長開春就退了。我打算往上頭遞個話,讓你爭一爭廠長這個位置。」
李懷德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又低又穩:「爸,您放心。您給我這個機會,我怎麼著也得干出個樣來。」
說完端起酒杯,雙手捧著,杯沿低了半寸,碰在沈長天的杯壁上。
沈長天被這個動作伺候得舒坦,仰頭幹了,又往女兒那邊瞥了一眼:「靜嵐,你倆的事,到底怎麼打算的?」
沈靜嵐低頭剝橘子,不說話。
李懷德連忙接話:「緣分這東西,急不得。我倒是天天想,可靜嵐工作也忙……」
他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冷笑:不讓碰,這輩子也急不來。
沈長天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我這把年紀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抱上外孫。」
李懷德趕緊拍了拍他肩膀:「爸,您別說不吉利的話。您這身子骨,再活二十年都結實。」
沈長天這才露出點笑模樣,倒酒的手都穩了幾分。
飯吃到一半,蘇哲帶著陸小婉進門。他手裡拎著一兜蘋果,笑呵呵地遞給沈靜嵐的媽:「阿姨,給您拜個年。」
沈靜嵐終於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李懷德也放下筷子,站起來給蘇哲讓了個座:「巧了,這不是蘇哲嘛。來來來,坐這兒,咱倆喝兩盅。」
蘇哲沒推辭,落座,端起李懷德遞來的酒杯,卻沒急著喝:「李主任,大過年的,怎麼愁眉苦臉的?」
李懷德怔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臉:「有嗎?我是高興。」
「高興就好。」蘇哲跟他碰了一下杯,「人活在世上,高興是頭一件大事。日子過得像戲台子,唱什麼角兒都得有人看。」
李懷德聽著這話彆扭,面上不露,呵呵笑著把酒幹了:「蘇老弟說話,越來越有味道了。」
蘇哲放下酒杯,目光往沈靜嵐那邊掠了一眼,又收回來。
他看得出來,這屋裡各人唱的各人的戲。
而他,剛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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