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秉義

  蘇秀禾用了三天時間，打聽到了周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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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人住在縣城南關的老巷子裡，已經七十多歲了。以前是木器廠的老師傅，會做各式家具，更絕的是雕花。運動前，縣城文廟裡的幾尊木雕神像，都是他修的。後來破四舊，神像砸了，他也被批鬥了好幾回，右手被打斷了兩根指頭。從那以後，他就不做雕活了，只在巷子口擺個攤，修修板凳、補補桌面，勉強餬口。

  蘇秀禾帶著小剛去的那天，是個陰天。老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板車，兩邊的牆頭上長滿了瓦松。周秉義坐在巷子口的石墩上，面前擺著幾根破木頭。他正低著頭，用一把豁了口的刨子推一塊門板。左手扶著木頭，右手推刨，動作很慢，但極穩。

  蘇秀禾站在他面前。周秉義抬頭，看見她，又看見她身後的小剛。他的目光在小剛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周村的蘇秀禾？」

  「是我。周師傅，我兒子想跟你學手藝。」

  周秉義把刨子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他看著小剛，問：「你叫什麼？」

  小剛聽不見。蘇秀禾替他說：「周小剛。九歲。耳朵不好，不會說話。但他會做東西。」她從懷裡掏出一隻小木船。那是小剛刻的，不到巴掌大，船上有篷，篷下有窗戶，窗戶能開合。周秉義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用指甲在那窗戶的榫卯上劃了一下。

  「這活兒，誰教他的？」

  「沒人教。他自己看會的。」

  周秉義沉默了很久。他把船還給小剛，從腳邊拿起一塊廢棄的木料，又從兜里掏出一把刻刀，遞給小剛。他在木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雲紋，然後指了指，讓小剛照著刻。

  小剛接過刀，蹲在地上，低頭刻起來。他的手很穩。刻刀走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到位。那條雲紋的弧線，蜿蜒曲折，他把每一處起伏都復刻了下來。一刻鐘後，他把刻好的木片遞過去。

  周秉義看了，不說話。他站起來，跛著腿走進巷子。蘇秀禾以為他拒絕了，正要拉小剛走，周秉義卻從巷子裡探出頭：「進來吧。」

  他的家是一間半的平房，屋裡堆滿了木頭和工具。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中堂畫，畫的是山水。沒有神龕，沒有偉人像，這在當時是極少見的。

  「我收他。」周秉義坐在一條長凳上，看著小剛在屋裡轉，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但我有個條件。不拜師，不簽契。我不收錢，也不要糧票。他每周末一天，我教他半天。剩下半天，他得幫我幹活。劈柴、挑水、掃院子。幹得了就干，幹不了就走。」

  蘇秀禾說：「幹得了。」

  周秉義看了她一眼：「你不問問我為什麼收他？」

  「你右手斷了。教不了幾年了。你想找個人，把你那點東西傳下去。」

  周秉義愣了一瞬，然後笑了。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笑：「蘇秀禾，你狠。眼睛也毒。」

  「我不狠。我只是知道，想活下去，得找明白人。」

  就這樣，小剛成了周秉義的徒弟。每星期天早上，蘇秀禾送他去縣城，晚上再接回來。小剛每次回來，兜里都揣著新刻的小東西。有時是一片葉子，有時是一隻鳥，有時是一個小人。他把這些擺在供桌上，和建國的遺像作伴。那些木頭小東西越聚越多，像一個小小的木頭王國。

  而蘇秀禾不知道的是，周秉義在教小剛的第一個月里，已經發現了這孩子身上更驚人的東西。小剛不但手巧，記憶力也驚人。周秉義示範一遍的榫卯結構，他看一次就記得。周秉義講一種雕刻技法，他聽完就做得出來。更讓周秉義意外的是，小剛雖然聾啞，但似乎能通過木頭的紋理，感受到某種節奏。他刻出來的東西，線條有一種罕見的生命力。

  「這孩子是個寶。」周秉義私下對蘇秀禾說，「可惜投錯了胎。要是生在好人家，在美院能當教授。現在……能當個木匠就不錯了。」

  蘇秀禾沒說話。她心裡想的，和周秉義一樣。這孩子是寶。她要把他護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