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燕的作文
秋收之後，學校放了十天假。
小燕在家裡幫娘做活。她手巧，鐵皮活學得快，已經能獨立剪燈罩坯子了。可她總有些心事。蘇秀禾看出來了，沒急著問。直到有一天夜裡，小燕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坐起來說：「娘，我不想上學了。」
蘇秀禾正在納鞋底，針停了一下：「為什麼？」
「老師讓我寫作文，題目叫《我的家》。我寫了咱家的事。寫爹死了，寫奶奶怎麼對咱們，寫你帶著我們怎麼過。我寫得很認真。可老師看了，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這作文不能交。說內容……內容不好。讓我重寫，寫點好的。」
蘇秀禾放下鞋底：「怎麼個好法？」
「老師說，要寫社會主義新風尚。寫家庭和睦，寫互幫互助。我說我家就是這樣啊，我娘一個人拉扯我們三個，不就是社會主義新風尚嗎？老師說，不能寫奶奶不好，不能寫家裡苦。說這是……這是抹黑。」
蘇秀禾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想怎麼寫？」
「我想寫真實的。」小燕的聲音低下去，「娘，我不明白。我寫的是真的。為什麼老師不讓我寫？」
蘇秀禾把她拉到身邊坐下。她想了想，說：「小燕，你記得去年冬天，你在課桌角上寫了兩個字嗎？」
小燕點頭。她寫的是「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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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後來又擦掉了？」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我軟弱。」
「對。老師不讓你寫，也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看見。可你寫的是真實。真實的東西，有時候不讓說。但你心裡得記著。你寫下來，不一定非要給別人看。你可以給自己看。」
小燕抬起頭，看著娘。油燈的光在娘的臉上跳，把她的輪廓照得很硬。娘的眼睛裡有種東西，像河底的石頭，被水沖了千百遍，磨得又圓又硬。
「娘，那我還寫。我寫給自己看。」
「寫完了，給娘看。」
小燕重新躺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蘇秀禾把被子給她掖好，繼續納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一下，又扎進厚厚的布層里。她的思緒飄到了學校。周秉德還在當校長，但他老了，管不住年輕老師。那幾個新來的公辦教師，都是縣城下來的，滿腦子「政治正確」。小燕在這樣的環境裡，只會越來越難受。
第二天一早，蘇秀禾去了一趟學校。她沒有找那個老師，直接找了周秉德。
「三叔，小燕的作文，是我讓她寫的。」
周秉德嘆了口氣：「秀禾，我知道你的意思。可這事我不好插手。那個孫老師，是李支書的小姨子。她說了，小燕的作文有『思想問題』，要寫檢討。」
「什麼思想問題？」
「她說小燕『醜化勞動人民家庭』，『宣揚封建迷信』。」
蘇秀禾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動了一下：「三叔，你在這學校待了大半輩子。你見過哪個勞動人民家庭比我家更勞動？哪個封建迷信比我婆婆更迷信？小燕寫的，句句是真。她要讓小燕寫檢討，行。那我去找公社教育組，讓他們評評理。」
周秉德趕緊擺手：「別別別，秀禾，你別衝動。我去跟孫老師說。檢討就算了。但她得重寫一篇。寫一篇能過的。行不行？」
蘇秀禾看了他一會兒，說：「行。但是三叔，你給我帶句話給孫老師——孩子在學校，是來學文化的，不是來學撒謊的。她要再欺負小燕，我不找教育組，我找她個人。我說到做到。」
周秉德苦笑：「秀禾，你這脾氣……」
「三叔，我這脾氣，是被人逼出來的。」
從學校回來，蘇秀禾路過村口的打麥場。場上有幾個孩子在玩，小剛蹲在角落裡，正用一把小刀刻東西。蘇秀禾走過去看。小剛面前擺著一排木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個都只有拇指大小，但面目清晰，姿態生動。有一個老頭拄著拐杖，有一個小孩在放風箏，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蘇秀禾拿起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覺得眼熟。
那女人梳著短髮，肩上挑著擔子，擔子兩頭各掛著一隻小桶。那是她自己。
小剛仰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用手指在木人旁邊比劃：像不像？
蘇秀禾把木人攥在掌心裡，溫熱的木頭貼著皮膚。她蹲下來，看著兒子：「小剛，你刻的？」
小剛點頭。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一排，比劃：這個是姐姐，這個是妹妹，這個是爹。
蘇秀禾這才注意到，那一排木人里，有一個高大的男人，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手裡提著一盞燈。那是建國。
她的鼻子一酸，但沒有讓眼淚出來。她用手背碰了碰兒子的臉：「小剛，你刻得好。比娘做桶還厲害。」
小剛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然後他又拿起刻刀，開始刻一個新的。蘇秀禾看著他的手指在木頭上翻飛，又穩又准。那雙手比同齡孩子的手粗糙得多，指腹上有割傷的舊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屑。可那雙手做出來的東西，像活的一樣。
「小剛，這手藝，誰教你的？」
小剛搖頭。他比劃：自己看會的。
蘇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上，有一個外村的老木匠路過村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歇腳。小剛蹲在旁邊看了一下午，那老木匠做什麼，他就跟著做什麼。天黑老木匠走了，小剛手裡也多了一個木頭疙瘩。蘇秀禾沒在意。如今想起來，那老木匠大概是走了之後，留下了什麼東西。
她問：「那個老爺爺，他後來還來過嗎？」
小剛搖頭。然後他比劃：他給我這個。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塊磨得光亮的木頭牌，上面刻著一個字——周。
那木頭牌上的字，刻得極深極工整。蘇秀禾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周莊，周秉義。
蘇秀禾不認識這個名字。但她記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