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立威
蘇秀禾決定開一場「窮人翻身大會」。
這個主意是她從《毛澤東選集》里讀來的。建國活著時,常常拿著那本紅書說,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現在,她要把這句話,用在自己身上。
她先去了一趟公社,找了婦女主任。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幹部,姓林,短頭髮,說話風風火火。蘇秀禾把村里流傳的髒話、劉氏如何造謠、周建柱如何半夜翻牆、錢科長如何暗示要好處,全給林主任說了。
林主任一拍桌子:「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是典型的反革命行為,是破壞生產建設、破壞軍民團結的謠言!」
蘇秀禾說:「林主任,我不要別的。我只要公社出面,還我一個清白。不然我這個民兵,沒法再當了。」
林主任看了她一眼:「你還是民兵?」
「是。建國死後,隊裡沒把我除名。我每個月都參加訓練的。」
林主任笑了:「行。這事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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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場規模空前的「社員大會」在村小學的操場上召開。公社派了人來,大隊全體成員必須參加。台上坐著林主任和陳廣富,台下的群眾烏壓壓站了一片,婦女小孩都來了。
蘇秀禾站在台上。她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在腦後綰得整整齊齊。沒有鐵鉗子,沒有血手印。她只是站著,等所有人都靜下來。
「鄉親們。今天這個會,是說我的事。」她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有人說我蘇秀禾在外面有野男人,說我賣孩子。今天當著公社領導和全村老少的面,我把話一次說清楚。」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展開,是一塊白布。白布上寫著字,還按了手印。
「這是周建柱翻我家牆那晚,我第二天去他家的路上撿到的。他扔下的鞋子、他的手電筒,還有他褲子掛在牆頭上撕下的一塊布。我全留著。手電筒上,有他的指紋。布上,有他的血。那天打他,我也流了血。這些物件,我本想忍了。但今天我不忍了。」
台下一片寂靜。
蘇秀禾又拿出一張紙。這是那天劉氏賣小雪時,那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的殘片。
「這是我婆婆劉氏,要把我四歲的小女兒賣掉時寫的生辰八字。我當時撕了,但撿回來幾片。上面除了八字,還有劉氏讓周建民去縣城跟買家接頭的時間和地點。她自己按了手印。」
台下出現了騷動。劉氏一家沒有來,但這話會傳到他們耳朵里。
「我蘇秀禾,從周建國死的那天起,就被人往死路上逼。有人說我克夫,說我是掃把星,要搶我的房,搶我的地,賣我的女兒,送走我的兒子。我忍了十幾年,今天不忍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的男人們。周建柱縮在人群後排,想溜。蘇秀禾就點他的名:「周建柱,你出來。你當著大家的面說,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翻牆進我家了?」
周建柱臉色煞白:「我……我沒有……」
「要不要我把手電筒拿到公社去驗?」
周建柱不說話了。有幾個後生推了他一把:「二柱,怕什麼,上去說清楚!」
周建柱被推到了前面。他站在台下,仰頭看著蘇秀禾。她的影子罩下來,他打了個寒顫。
「是……我是去你家了。可是我沒想偷東西,我就是……就是想去看看你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蘇秀禾逼問。
「有沒有男人!」周建柱喊出來,「是二娘叫我去的!她說你肯定藏了野男人,讓我去捉姦!」
全場譁然。
蘇秀禾沒有動。等聲音靜下來,她轉向眾人:「大家都聽見了。劉氏叫一個男人半夜去捉我的奸。我蘇秀禾守寡,連個男人都沒有。現在,我要當著大家的面,做一件你們都不敢做的事。」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剪刀。
人群一片驚呼。
蘇秀禾抓住自己的頭髮——那條她養了十年的長辮子,從出嫁前就留著,一直拖到腰際。她「咔嚓」一剪刀,辮子斷了。她把那條烏黑的辮子舉起來,說:
「我蘇秀禾,從今往後不守寡。但我不嫁人。我把這頭髮鉸了,像男人一樣,勞動、生產、養孩子。誰再拿男女關係造我的謠,這頭髮就是他的下場。」
然後她把斷髮往地上一拋,轉過身,朝林主任鞠了一躬。
林主任站起來,帶頭鼓掌。台下先是一兩個人拍手,接著越來越多,最後掌聲如雷。村裡的女人尤其拍得起勁。她們看著那個站在台上、沒了長辮子的女人,像看著一面旗幟。
會散了之後,蘇秀禾沒有離開。她蹲在操場邊上,把她鉸下來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撿起來。小燕跑過來,哭著喊:「娘,你的頭髮……」
「頭髮剪了還能長。」蘇秀禾把頭髮收進懷裡,「小燕,人這輩子,比頭髮重要的東西多了。」
從那天起,村里再沒有人敢明面上叫蘇秀禾「蘇瘋子」。婦女們見面叫她「秀禾」,男人們背過身去沉默。周建民一家則徹底孤立了。
但蘇秀禾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爭,還在後頭。
那個傍晚,她從供銷社賒了一把新剪刀和一塊藍布。她用藍布包了頭,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短髮的她,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雙更深、更黑的眼睛。
她成了另一個女人。
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女人。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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