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照相
清明前後,蘇秀禾賣了一窩豬崽,六隻,總共賣了十四塊二。
拿到錢那天,她帶著三個孩子去了一趟縣城。
小燕走在前頭,一隻手拉著小剛,一隻手拉著小雪。小剛仰著頭看路邊的電線桿,那上面貼著各色的紙。他指給娘看,蘇秀禾就一個個念給他:「社會主義好」、「抓革命促生產」、「嚴厲打擊投機倒把」。小剛聽不見,但看著娘的口型,磕磕巴巴地跟著學。路人扭頭看他們。蘇秀禾不在乎。
他們走到照相館門口。那是全縣城唯一一家照相館,門面不大,櫥窗里陳列著幾張大頭像。有軍人,有姑娘,有滿月娃娃。小燕停下腳,踮著腳往裡看。小剛也看。小雪個子矮,什麼也看不見,急得跳。
蘇秀禾拉開照相館的門。
「同志,照全家福。」
照相師傅正站在相機後給一對夫妻拍結婚照。他擺擺手:「等會兒,那邊坐。」蘇秀禾帶著三個孩子坐在門邊的長條椅上。牆上貼著紅紙,寫著價錢:一寸照兩角,二寸四角,全家福六角。六角錢。蘇秀禾在心裡掂了掂。
那對夫妻拍完了。照相師傅招手:「來吧。拍幾寸的?」
「四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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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寸八毛。」
「不是六毛嗎?」
「四寸加洗兩張,八毛。不然洗一張六毛。」
蘇秀禾想了想,從內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裡面全是零錢。她數出一張五毛、兩張一角,又數了五個兩分的硬幣。手頓了頓,把硬幣收回去,換成五毛和一毛的票子,湊了八毛。
「來,站到布前面來。」照相師傅指揮著。
背景布是一幅畫出來的風景畫。有山有水,有一隻白色的仙鶴站在松樹下面。他們一家四口站在畫的前面。蘇秀禾居中,小燕在左,小剛在右,小雪站在蘇秀禾前面。師傅從黑布後面探出頭,打量了一下:「那閨女,把你右邊頭髮往後別一別,對,別擋著臉。」
小燕的手微微地顫。她還是把頭髮別到了耳後。那道疤露出來。她咬住下唇。
「笑一個!都笑!哎,好——」照相師傅鑽回黑布後頭。
閃光燈「咔嚓」一聲。
蘇秀禾感到小雪的手一抖。那孩子嚇著了,往娘懷裡躲。
「再來一張。」蘇秀禾說。
「再來要加錢。」
「不用了。」蘇秀禾也怕花錢。她拉起孩子們,走到櫃檯前,交了錢。師傅說,沖印出來要三天以後。
出照相館的門時,蘇秀禾在門帘旁停了一下。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樣片。那些照片裡的姑娘,都是梳著大辮子、臉蛋圓潤、笑得甜美。她又看看小燕,那孩子正低著頭,走在兩個弟妹身後,像一株瘦小的樹,總往陰影里躲。
蘇秀禾把這場景記了一輩子。
三天後取照片,是蘇秀禾一個人去的。師傅把照片遞過來,她接過來看。四寸見方的相紙上,她穿著建國留下的灰棉襖,因為太大,腰間折了兩折。小燕的頭髮被風吹亂了,那疤像一條淡粉色的影子。小剛歪著頭,笑得太用力,眼睛都眯成了縫。小雪被閃光燈嚇到,正往她懷裡躲,只露出半張小臉。
這張照片拍得不好。她自己也知道。可她把它揣在懷裡,一路走一路摸。
回到家裡,她找了塊硬紙板,把照片夾進去,支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跟建國的遺像並排擺著。
「建國,你看,我們照全家福了。」她對著照片說,「等哪天我也走了,孩子們能看著這個,知道娘長什麼樣。」
此後很多天,小燕都發現,娘會時不時地走到供桌前,把照片拿起來,看一下,再放回去。有時候半夜醒來,她看見娘站在供桌前,月光透過窗紙,在她的身上蒙了一層銀白。娘一動不動,像另一張照片。
這種安靜里,小燕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可她不知道,這種踏實,很快就要被擊碎了。
四月底的一天,蘇秀禾去公社交公糧。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走在村口,聽見路邊的打麥場上有幾個婆娘在乘涼,嘴裡不乾不淨地議論著什麼。
「你們聽說了嗎?周家那寡婦,跟城裡一個男人好上了,想把三個孩子都送人呢。」
「真的假的?」
「可不是嗎!我三姑家住在桂花巷,跟礦務局的人住對門,說錢科長親自說的,蘇秀禾為了撫恤金,還給他……嘖嘖嘖。」
「我的天哪,這也太不要臉了。難怪劉氏氣成那樣,要跟她斷親。」
「斷親還是輕的。要我說,應該把她趕出村去。這種人留在村里,污染風氣。」
蘇秀禾站在暗影里,聽見這些話。她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涼下去。可她還是沒有動。她聽完了,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打麥場,沒有驚動任何人。
回到家裡,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從箱底翻出那張分家文件。文件上方方正正地蓋著公社的鮮紅印章。她看著那枚公章,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文件摺疊好,重新放回箱底。
她想起趙會計老婆有一句話說得對:這些人都一樣,你弱了,他們啃你骨頭。可你強了,他們又想把你拉下來,跟你比爛。你要是真爛了,他們就高興了,說你果然如此。
蘇秀禾不會讓那些人得逞。
第二天天不亮,她出了村。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三個孩子醒來的時候,鍋里照舊溫著稀飯。小燕已經習慣娘早出晚歸。她給弟妹穿衣、洗臉,又去把雞餵了。
傍晚時分,蘇秀禾回來了。她的棉襖上全是灰,頭髮有些亂,但眼睛很亮。她沒說自己去了哪裡。只是蹲下,朝小燕招招手。
「小燕,明天去學校。」
「娘,我……」
「去。學籍還在。我跟校長說過了,學費免了。從明天起,你繼續念書。」
小燕抬頭看著娘。娘的額上有一道白痕,是風沙和汗水和成的泥漬。她伸出手,想給娘擦掉。蘇秀禾握住她的手,說:「小燕,你得念書。只有念書,你才能走出去,不在這泥坑裡跟那些人攪和一輩子。」
小燕哭了。她把臉埋進娘的手裡,淚水打濕了娘的掌心。
「娘,我一定好好念。」
「不光念書。你要記住,以後你有了本事,第一件事,就是離開這裡。越遠越好。但是小剛和小雪,他們走不了。娘也不走。只要娘在一天,這裡就有你們的家。」
小燕拼命點頭。
那一晚,蘇秀禾沒有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看滿天星斗。晚風裡帶著麥子灌漿的青澀味。這個季節,萬物都在生長。她手裡的那把鐵鉗子,已經磨得發亮,口子更鋒利了。
天亮以後,她要去做一件比砸香爐、比斷親更狠的事情。
她要把這村子裡,關於她的每一個髒字,都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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