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天頂樓的風向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還沒亮透我就坐起來了。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是那種剛脫離黑夜的灰白色,房間裡的一切都還模糊著輪廓。我披上外套走到客廳,把何岸發我的那份原始屍檢報告掃描件重新翻到現場勘驗記錄那一頁。那天晚上警方到達的時候天台上沒有發現明顯的打鬥痕跡,護欄高度符合標準,地面上的灰塵分布均勻,除了死者墜落點位置的少量擦蹭痕跡之外,沒有其他異常。但這些描述都是第二天早上拍的,不是當晚拍的。陳敏墜樓是在晚上,警方到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現場勘驗是第二天白天補做的。中間隔了一個晚上,那晚的風向和風速可能改變了天台上一些輕質物體的位置。
我翻到勘驗記錄最後一頁的天氣備註欄,上面只有一行字:「當晚天氣晴朗,風力二到三級。」這個記錄太模糊了,二到三級之間的風可以把輕的東西吹動,也可以什麼都不影響。如果天台上當時有紙片、塑膠袋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經過一夜的風吹,第二天早上勘驗的時候可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我需要那份更詳細的夜間氣象記錄。
何岸的電話是早上八點多打來的。我接起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說了:「你讓我查的那天晚上的風速記錄,我從氣象台那邊拿到了。當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那個區域的風向是從東北往西南,風速在每秒三到四米之間。換算過來就是三級風,持續吹了將近四個小時。」
「東北往西南。」我重複了一遍。
「對。你們小區那個天台朝向是南北向的,護欄在東南側。如果當天晚上有東西從護欄邊緣掉下去,風會把輕質物體往西南方向吹。第二天勘驗的時候如果只檢查了護欄附近,可能會有遺漏。」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陳敏墜樓的位置是樓體南側的地面,風從東北方向來,把她身上或者天台上某樣東西往西南方向吹。如果那天晚上她身上帶了什麼輕的東西——一張紙、一個塑膠袋、或者別的什麼——被風從護欄邊吹走了,第二天勘驗的時候找不到那些東西是很正常的,因為它們在另一個方向上。
我掛了電話之後換了衣服出門,沒有去小區裡面,而是繞到了七棟三單元的西南側。那片區域是一排低矮的灌木叢和綠化帶,再過去就是圍牆,圍牆外面是一條窄巷。我沿著灌木叢外側走了一遍,視線在地面上來回掃。灌木叢的葉子長得不算密,底下能看到一些枯葉和碎石。我蹲下來用手撥開灌木底部的枝條,在一叢冬青的根部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個被雨水泡過又曬乾了的紙片,摺痕很深,邊緣已經發黃髮脆。我用兩根手指把它從泥土裡捏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紙片上只有半行字,被水漬模糊了大部分,但有一個筆畫很清楚——「劉」。那個字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突然斷了,像是寫到一半就被人抽走了,或者在風裡被撕斷了。
我把那張紙片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圍牆外面看。圍牆外面那條窄巷我走過幾次,從巷子口往東走就是小區大門的方向。如果那天晚上有什麼東西從東北方向被風吹下來,落在灌木叢里,那張紙片可能是從樓上飄下來的時候被枝條掛住了。如果那張紙片是陳敏寫的東西,那她寫的時候可能正在天台上,或者接近天台的某個位置。她寫了半個「劉」字,然後什麼都沒有寫完。
我從灌木叢旁邊站起來,往三單元的方向走。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樓道入口上方的窗戶。三單元一樓到頂樓一共十八層,天台的鐵門在十八樓上面。如果那天晚上風從東北來,把什麼東西從十八樓天台吹下來,落點是在西南方向,那它在空中的飛行軌跡會經過三單元側面到圍牆之間的這段空間。那張紙片落在冬青底下的位置,離單元門大概二十步遠。它從十八樓飄下來的時候,可能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才落下來。
我推門進了單元樓上了電梯,按下十八樓。到了之後我沒有直接去天台,而是先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旁邊,站在樓梯間的拐角處往窗戶外面看。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圍牆外的窄巷和那片灌木叢在視野里很清楚。我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地面,在窗台內側的邊緣處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一點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手撐過留下的灰印。有人站在這個位置往外看過,撐著窗台,視線對著圍牆外的方向。那個動作的姿勢說明他當時在看外面,不是在觀察天台上的人。
我從防火門退回來,推開天台那扇鐵門走到外面。白天的天台跟晚上不一樣,陽光把防水層上的每一道裂紋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走到護欄邊往西南方向看,那片灌木叢和圍牆就在視線下方。如果那天晚上有人站在這個位置,看著什麼東西從護欄邊掉下去,他看到的路徑就是從這裡往西南方向飄。那天晚上風從東北來,一個輕的東西從護欄邊脫手之後會往西南方向飛,最後落在冬青叢里。那張紙片上殘缺的「劉」字,可能就是那個東西的一部分。
我站在護欄邊把那張紙片從口袋裡重新拿出來,對著陽光又看了一遍。紙片的邊緣不整齊,像是被撕開的,不是自然掉落的。上面那個「劉」字只寫了一部分,筆畫中斷的位置正好在橫折鉤的轉折處,像是寫到一半的時候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如果陳敏在天台上寫這個字的時候,有人從她身後走過來,她意識到有人靠近,她把手裡的紙收起來或者抽走,那個字就只寫了一半。她可能在紙上寫下了那個人的名字,但沒有寫完就被迫停下來了。或者她把那張紙扔出去的時候,風把它帶走了,上面的字只來得及寫一個開頭。
我把紙片收好放回口袋,轉身走出天台,關上鐵門。下樓梯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宋知遙發了一條消息:「我在三單元西南側的灌木叢里找到了一張紙片,上面有一個沒寫完的『劉』字。那張紙片可能是從十八樓天台被風吹下來的。如果陳敏在天台上寫了什麼,那個東西應該就在那個方向。」宋知遙的回覆來得很快:「我過去看看。你把具體位置發我。」
我把灌木叢的位置和紙片的照片發給了她,然後收起手機走下樓梯。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塊亮斑。我經過那個窗台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塊灰印,它還在那裡,靜靜地貼在窗台邊緣,像是什麼人在那個位置站過之後留下來的指紋。那天晚上陳敏站在這個位置的時候,她在看什麼?她在等人,還是在看某個已經離開的人?
我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路面上的磚縫照得分明。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響。我站在樓下往上看了一眼,十八樓的天台護欄在陽光里泛著一層金屬色的光。那上面發生過什麼,陳敏寫過什麼,風吹走了什麼,我現在能知道的只有一個殘缺的「劉」字。而那個字指向的那個人,此刻可能正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左手手背上帶著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