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舞蹈班的合照少了誰
周野朋友圈裡那張僅自己可見的照片讓我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鄭文斌站在舞室後門的巷子裡,那天晚上快十點,而陳敏墜樓前一周的日記里寫過一句話——「今晚排練結束後有人從後門進來,我以為是誰落了東西,回頭看沒人。但我看到門把手上有一道水痕,像剛有人握過。」她察覺到那天晚上有人來過,但她沒有深究。
我重新打開手機,翻到陳敏的相冊里那些舞蹈班的合照,一共十幾張,時間跨度從兩年前到案發前一周。我一張一張看過去,把每一張照片裡出現的人都記了一遍。大部分面孔是重複的——學員、老師、偶爾幾個來探班的家屬。翻到案發前兩個月的某張排練後聚餐合照時,我注意到照片右側邊緣有一個人的半張臉,很模糊,像是不小心入鏡的。但那個位置,如果是站在桌子旁邊順便被拍到,正常人的站位應該是面向鏡頭或者側對鏡頭。那個人是背對鏡頭的,只露出了後腦勺和右肩。
我放大照片,調整了一下亮度和對比度。右肩的線條有一個不自然的傾斜弧度,比正常人的肩膀高出一截。我回憶起第一次在舞室看到鄭文斌時,他站在鏡子前面給學員示範動作,右肩比左肩高出差不多一指的寬度,像是長期姿勢不正導致的高低肩。那張照片裡模糊的側影,跟鄭文斌的身體特徵對得上。他那天也參加了聚餐,但他沒有站在桌子旁邊,他站在人群後面靠著牆,在所有人看鏡頭的時候,他正看著坐在前排的陳敏。我截了圖,順手把合照里其他幾個人也放大看了看。
周野坐在聚餐桌子的另一頭,低頭看手機,沒有看鏡頭。張薇坐在陳敏旁邊,手搭在陳敏椅背上,臉朝著鏡頭笑得自然。周野在這張照片裡的位置和陳敏之間隔了三個人,這個距離不算遠,但他沒有看她。照片的角落裡,鄭文斌站在陰影里看著陳敏,而周野低頭看手機,他可能注意到過鄭文斌在盯陳敏,也可能一直沒有注意,直到某一天他刷到了自己那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照片。
我把那張合照跟之前租戶日記里描述的細節做了一個時間上的拼接。聚餐發生在陳敏墜樓前兩個月,在那個時間點上,她已經感覺到了被注視的壓力,但她還沒有把那種感覺跟具體的人關聯起來。她把那張合照存在手機里,沒有刪除,也沒有標記,就像一個沉默的記號。她可能以為自己把什麼都藏好了——日記、照片、那把鑰匙、那個U盤裡的視頻。但她後來還是被找到了。
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的碎片還在轉,邊角被磨得發亮。然後我拿起手機撥了宋知遙的電話,響了兩聲她接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我在診所附近。劉文遠今天早上提前到了。我看到他帶了一個檔案袋進去,袋子的厚度跟上次那個差不多。他現在應該還在辦公室裡面。」
「你那邊安全嗎?」
「安全,我在對面樓的走廊里,窗戶能看到他辦公室的側面。」她停頓了一下,「你今天有沒有新發現?」
「有。我找到一張舊合照,鄭文斌在照片裡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陳敏,當時是聚會場合,沒有人注意到他。但這張照片他自己可能也沒發現被人拍到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宋知遙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我從沒在她語氣里聽過的細微變化——像是一塊冰的表面出現了第一條裂紋:「那張合照,你還能放大到看清鄭文斌的手在做什麼嗎?」我愣了一下,重新打開那張照片,把角落部分再次放大,一直放到像素開始模糊為止。鄭文斌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裡握著一個深色的小物件,看起來扁扁的,邊緣有反光——像手機。但他的手機並沒有在屏幕方向朝著他自己的臉,而是屏幕朝外。他在用手機拍什麼?我放大到極限之後隱約看到那個扁平的輪廓側面有一個圓形的凸起,像是鏡頭的位置。他在拍陳敏。他站在人群後面的陰影里,用手機拍了陳敏坐在前排的背影。
「他在拍她,」我對著電話說,「他那天晚上在聚餐的時候拍了她。」
宋知遙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頓了一下,然後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那張照片他後來有沒有發出去,或者留在手機里,我們不知道。但他那天晚上站在她身後拍了一張她不知道的照片。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那段時間他的關注程度超出了教學關係的邊界。」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我問。
「繼續盯著劉文遠,等他出來。你那邊也小心。」
電話掛斷之後,我坐在沙發上把那張合照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照片保存好,關掉手機屏幕。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窗台上的一盆綠蘿照得葉片發亮。那個被拍到站在陰影里的人,現在已經被注意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