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一本日記,兩個筆跡
張薇站在電視櫃旁邊,背靠著牆,目光落在我手裡那本貼過封條的本子上。我翻開第二頁的時候,紙張邊緣有一道輕微的水漬痕跡,像是在某個潮濕的角落裡放過一段時間。
第二頁的內容比第一頁多了一些,字跡潦草,像是坐在床上用膝蓋墊著本子寫的:「樓上的人搬走之後我才知道她叫什麼。陳敏。那天在樓下收快遞的時候碰到她,她跟我打了一聲招呼,問我要不要幫她拿一個重東西。我那天報完警之後其實一直有點怕。怕那個人知道是我報的警,怕他回頭來找我。所以我沒有幫她拿那個東西,我說我趕時間匆匆走了。後來每次在小區里看到她我都繞道走。」
我往後翻了一頁:「昨天晚上又聽到樓上有響動,但這次不是砸東西,是腳步聲。很輕,像有人踮著腳在走。我從床上坐起來屏住呼吸聽了大概十幾秒,那個腳步聲停在了門口的方向。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後來腳步聲慢慢遠了,從樓梯間下去了。我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一個人影從單元門出來,穿著一件深色外套,低著頭,手插在兜里。那個人走出大門的時候拐彎了,方向是七棟那邊。我記住了那個背影。」
我翻到下一頁。字跡明顯急促了一些,筆畫有些甩出去,像是在趕時間或者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寫的:「今天下午物業有人來敲門問樓下有沒有聽到異常聲音。我說沒有。那個人穿著物業制服,但我看到他的鞋底是皮鞋。正常的物業不會穿皮鞋上門。」我抬頭看了一眼張薇,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抱著手臂的姿勢比剛才更緊了。
「這本子,」我問,「你發現它的時候是在衣櫃頂層夾板的哪一側?」張薇說:「靠里那一側,被一塊舊毛巾蓋著。上面積了一層灰,像是放了很久沒人碰過的。」
我翻開最後一頁,上面的字跡跟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樣——前面那些潦草的部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流暢的、連筆的、明顯受過書法訓練的字體:「如果你在翻這本本子,那我應該已經搬走了。我留這本本子在這裡是因為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它,說明有人在查這件事。我聽到的一些東西不方便寫在正式的記錄里。但我可以寫在這裡:三年前那晚樓上的人吵架之後,我在樓梯間碰到了一個男人。他問我有沒有聽到什麼,我說沒有。他看著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走樓梯下去了。我當時站在樓梯口沒有動,聽到他的腳步聲一路下到底,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如果他住在樓上,他不會走樓梯走到一樓——他會在中間某層停下來。但那個人沒有停,他直接走出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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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蓋上。這段話是那個租戶留在這間屋子裡的最後一段話,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封好、藏進衣櫃頂層、搬走了。他在樓梯間碰到的那個男人,從十五樓一路走樓梯下到了一樓沒有停,說明他不是那棟樓的住戶。他是專門來找陳敏的,處理完之後直接離開了現場。
「張薇,」我問,「你搬進來之後,有沒有在屋裡發現過任何東西——比如一把鑰匙、一張紙條、或者一個信封?」
張薇想了想,說:「搬家那天我從壁櫃最底下掃出來一卷廢紙,裡面夾著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上面印著日期,是三年前那天的日期。我看了抬頭,寫著『城西建材市場』。當時覺得沒什麼用就扔了。」收據。城西建材市場。陳敏墜樓前一晚,有人在城西建材市場買過東西。買的東西可能跟那間屋子裡的矮櫃、那把新鎖、或者其他任何跟現場布置有關的物品有關係。
「你確定扔了嗎?」
「扔了。過了這麼久垃圾桶早就清掉了。」
我點了點頭,把本子放進包里:「這個我先帶走,看完了還你。」張薇沒有攔我。我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開口了:「小敏,你一直在查這件事,你是想翻案嗎?」
我回頭看著她:「你覺得不該翻嗎?」
她站在電視櫃旁邊,光影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後的牆上,跟她本人之間隔著半米左右的距離:「該翻。我只是希望翻完之後,你能還好好地站在這裡。」她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因為上一個站在這裡查這件事的人已經不在了」。陳敏查了三個月,查到最後一天。宋知遙查了三年,查到了天台上。我站在門口看著張薇那張被陽光映亮半邊的臉,突然意識到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接受過這些結果——她把那本本子留到現在沒有銷毀、她發了那些簡訊、她把戒指的信息遞到了宋知遙面前。她不是主謀,但她是最早那個把拼圖碎片從暗處遞給能接住它的人。
「我會好好的,」我說,「因為這一次,我是替兩個人站在這裡的。」
推門出去之後,我站在樓下的空地上抬頭看了一眼七棟一單元。那扇米色窗簾依然拉著。我又轉頭看向三單元——兩個單元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米,但中間夾著一個直角拐角。陳敏如果曾經走這條路去找過周野,她需要從七棟側面繞過去,經過那扇米色窗簾的窗戶旁邊,而那扇窗戶後面可能有人在看著她。
我穿過兩棟樓之間的空地上樓回家,開了門鎖好門,把租戶留下的那本本子攤開在茶几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從他第一次聽到樓上的動靜開始,到他最後一次在樓梯間碰到那個不停步的男人為止,時間跨度大概兩周多。期間他提到了三次「深夜的腳步聲」,兩次「樓上傳來類似重物落地的悶響」,一次「有人敲門問有沒有聽到什麼」。他用的是「問」,不是「警告」。但他聽到的那個聲音,跟陳敏日記里寫的「他來了」是同一把鑰匙,能打開同一扇門。
我拿出手機拍下本子裡關鍵的那幾頁存進加密相冊,然後把本子放回包里,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樓下看了一眼。樹影被正午的陽光壓成很短的一團,路面被曬得發白。然後我低下頭,視線落在了單元門旁邊那塊地面上——昨天傍晚那個白色塑膠袋放過的位置,如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