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報過警
周野那句話落下來之後,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斜著照進來,把地板上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連他腳下的影子都一動不動。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那個問題像一面鏡子被擺在了我們中間——「你是不是在查什麼?」
「我在查三年前的事,」我說,「我在查陳敏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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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臉在陽光下保持著那個平整的、看不出裂痕的樣子,但他的手垂在身側,右手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你以前從來沒這麼跟我說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也許我今天就是換了一個人。」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訴我,你住在一單元十四樓,你知道陳敏住在三單元十五樓,你們兩間房之間就隔了一堵牆的距離。你每天晚上在樓上住著,每天跟她見面,但你從來沒有主動告訴過她你住在同一棟樓的樓上。她是自己發現的。她站在陽台往下看,看到你走進一單元,拍了那張背影照。」
周野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的肌肉跟著收緊了一瞬間,但他沒有打斷我,只是站著,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窄長,像一個被捏扁了的輪廓。「那張照片,你拍的那天晚上,你知道她為什麼會去陽台嗎?因為她聽見樓下有人在叫她名字。」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慢慢擠出來的,「她趴在陽台上往下看的時候,樓下那盞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黑外套,低著頭。她以為是鄭文斌。所以她拍了照。後來她把照片放大了看,才知道那件衣服是我的。我那段時間有一個習慣,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會在小區里繞圈走。我路過她樓下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她家的燈亮沒亮。她看見的人是我。」
這個說法乍聽是合理的,但它缺少一截邏輯上的過渡——他繞圈走,她拍到了他,然後呢?為什麼她會在日記里寫「他來了」,為什麼她要把那張照片跟鄭文斌的名字放在一起?周野看到了我的沉默,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覺得我對她做了什麼?」他看著我的眼睛,「你信不信都好,我沒有推她。」他說「推」這個字的時候,語速放慢了一點,像是在選詞的時候猶豫了一瞬。他把那個字說出口了。「那你知道是誰推的嗎?」周野沒有回答,但他用沉默代替了一部分語言。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地板的某條木縫上,「那天晚上我在加班。我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監控拍到我進出打卡。但那天下午我去過診所。我去了劉文遠那邊,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有人覺得自己正在被人跟蹤,應該怎麼辦?』」
「你問這個是因為陳敏跟你說了什麼?」
「她沒有跟我說,」周野抬起頭來,「我看了她的日記。她寫在手機備忘錄里了,她說她覺得自己被跟蹤了,跟蹤她的人穿著黑色外套,個子不高,走路聲音很輕。她找不到那個人是誰,但她覺得自己被盯上了。我看到那條備忘錄之後,沒有跟她說我知道我看了她的手機。我直接去找了劉文遠,因為那家診所是我推薦給她的,我認識劉文遠。那天下午我問他這種情況一般該怎麼處理,他說『先觀察,如果確認有固定動線就報警』。」
「後來她報警了嗎?」
「沒有,」周野說,「因為她還沒來得及。」
我站在離他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但沒有碰到。他說的這段話跟何岸給的監控截圖對得上,跟劉文遠那邊的記錄對得上,也跟陳敏日記里那些零碎的筆記對得上。他不是兇手,他可能只是一條被牽著走的線。
「那天下午你從診所出來之後去了哪裡?」
「我回了公司,打卡,工作到晚上十點。監控能證明。」
「那你後來跟張薇說過什麼?」
周野頓了一下:「說過很多。她是我跟陳敏共同的朋友,我跟她聊天很正常。」
「她搬進一單元一樓是你幫她找的房子?」
「是。」周野承認了,「她說她原來住的地方離舞室太遠了,想搬到附近,我正好知道那棟樓有一樓空房,就幫她問了房東。」
「那你手機屏保呢?她的背影,你拍的?」
周野垂下了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張照片,是她發給我的。她說那天下午在公園裡拍了一張還挺好看的照片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她就說『那你留著用吧』。我就換了。」他看著我,「那張照片是她發給我的。」
我站在原地,那些信息像砂輪一樣碾過我的腦回溝,磨出了一片嶄新的、滾燙的圖案。張薇拍了自己的背影發給周野,讓他當手機屏保,然後搬進了他住的那棟樓的一樓,成了他眼皮底下的鄰居。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陳敏還在吃舍曲林,還在寫日記,還在陽台上往下看。
「那你知道陳敏去退過戒指嗎?」
周野沉默了一下:「知道。」
「誰告訴你的?」
「張薇。她跟我說陳敏那天去了一家珠寶回收店。她說她看見的。」
我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張薇告訴周野陳敏去退戒指,告訴宋知遙鄭文斌跟陳敏去了珠寶回收店,同時把陳敏的備忘錄告訴了周野。她是那個把各條線擰在一起的人。
「周野,」我說,「如果你現在再選一次,你會怎麼做?」
他沉默著,陽光從窗戶外面慢慢挪了一小格,牆角那道陰影跟著移了一點。「如果我再選一次……」他說,「我會在那天下午從診所出來之後直接去找她,跟她說『我看了你的日記,我知道你害怕,你不用自己扛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音低低的,跟教室里其他那些安靜的空氣混在一起,像一顆小石頭投進了很深的水裡,漣漪還沒有散到水面就已經消失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澄澈的顏色,跟那枚戒指上的刻字一樣淺而亮。
「你有件事還沒告訴我。」我說。
周野看著我,我接著往下說:「那天下午你從診所出來之後,在藥店門口碰見了誰?」
周野的表情變了一瞬,像陽光底下浮起一層薄冰:「你怎麼知道的?」
「監控拍到了。那家藥店門口的探頭拍到你在門口站了幾分鐘,然後有人從旁邊那條巷子裡出來找了你。那個人是誰?」
周野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但我聽清了。他說:「是劉文遠。」我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近乎直白:「劉文遠從診所追出來,在藥店門口攔住我,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別去打擾她,你越靠近她,她越容易出事』。」
「你覺得他說的『出事』是什麼意思?」
「我當時以為是跟蹤陳敏的那個人,」周野說,「現在我覺得,他說的不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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