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戒指去了哪兒

  更衣室的門鎖好之後,我把牛皮紙信封放在長凳上,坐下來,慢慢拆開封口。裡面有三樣東西:幾張A4紙列印的文件,一個黑色U盤,還有一張手寫的便籤條。便籤條上是宋知遙的字跡,筆畫緊湊、收尾乾淨,跟她當年在屍檢報告備註欄里寫備註時一樣的風格。內容只有一行:「U盤裡的東西別在聯網的電腦上打開。看完之後如果有不明白的,來老地方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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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便籤條折好放進口袋,拿起那幾張A4紙,第一頁是一份時間線列表。從三年前陳敏墜樓案發當天開始,每一條記錄都標了日期和簡要說明。我順著往下看,第三行停住了:「陳敏墜樓前一個月,以『失眠』為由第一次掛劉文遠的號。就診記錄上有備註:『建議配合藥物調整,下次複查時帶伴侶同行。』——陳敏沒有帶周野去。」第四行:「陳敏墜樓前一周,最後一次就診記錄:『患者情緒波動較大,自述近期頻繁出現被注視感。建議進一步排查生活環境壓力源。』——劉文遠的診斷記錄里第一次出現『被注視感』這個描述。」第五行:「陳敏墜樓前三天,撥打過一次劉文遠診所的電話,通話時長四十七秒。通話記錄顯示接聽方是前台。內容未知。」我合上第一頁,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份手寫的、掃描後列印出來的筆記,字跡潦草,像是一個人蹲在角落裡快速寫下來的:「我懷疑陳敏去找劉文遠的時候,劉文遠已經知道她了。因為鄭文斌在陳敏去之前一周剛複診過。如果鄭文斌跟劉文遠提到過『舞室有個女孩最近狀態不對』,那麼劉文遠第一次見到陳敏的時候心裡就有數了。之後陳敏每次去都是白去——劉文遠不會告訴她任何關於鄭文斌的事。」

  第三頁是一張手機截圖,上面是一段微信聊天記錄,雙方的備註名分別被模糊處理了。內容很短,只有三句話——「你上次說那個跳舞的,還在查嗎?」「還在。」「要不要我找她聊聊?」我盯著那個「聊聊」兩個字看了很久,在這個語境裡,這個詞的意思跟「喝茶」一樣,都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放下紙,把U盤攥在手心裡,沒有立刻插進手機——宋知遙說不要在聯網的電腦上打開,意味著裡面可能有不適合傳上網的東西。我把它放回信封里,折好,塞進包的內層。

  我站起來拉開更衣室門出去。走廊里空無一人,音樂還在放著。我拐進舞蹈教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鄭文斌不在,幾個學員正在各自壓腿,張薇也不在。我退回來,朝鄭文斌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但門縫透光,裡面有人。我沒有過去敲門,轉身走出舞室大樓,在外面路邊的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宋知遙的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依然是她那種壓低了聲音的、不急不緩的語調:「看了?」

  「看了。你那條時間線里有一條記錄——陳敏墜樓前一周跟劉文遠的門診記錄上寫了『被注視感』。你後來查過那個『被注視感』的具體來源嗎?是陳敏自己描述的,還是劉文遠推斷的?」


  「我查過,」宋知遙說,「我去翻過那家診所留存的紙質病歷。陳敏那天說的是『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從窗戶外面,從走廊盡頭,從排練室的鏡子後面』。她用了『鏡子後面』這個說法。」

  鏡子後面。舞室的排練室有一面整牆的落地鏡,鏡子後面是隔壁那間儲藏室。儲藏室的窗戶對著走廊,也就是說如果有人站在儲藏室里,就能透過那面鏡子的背後縫隙看到教室里的情況。鄭文斌的辦公室就在儲藏室的隔壁。他可以從自己的房間走進儲藏室,站在鏡子後面,看著陳敏在裡面上課、壓腿、換動作。他每天都能看見她,她不知道。

  「我這邊也有新的,」宋知遙說,「我昨天傍晚找到了陳敏三年前的一個舊手機,卡已經作廢了,但裡面的照片和備忘錄還在。她手機里有一段錄音,標了日期,跟劉文遠那段時間線的日期重合。」她停頓了一下,「錄音內容是她跟張薇的對話。」

  「說了什麼?」

  「張薇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你別去查那家診所了。再查下去你會有麻煩。』陳敏在錄音里沒說話,但錄音結束之前,她問了一句:『你知道那家診所的醫生是誰介紹給我的嗎?』張薇說不知道。陳敏說:『是你男朋友周野推薦的。』」

  周野把劉文遠介紹給了陳敏。周野讓陳敏去那家診所看失眠和抑鬱。周野當時的女朋友是陳敏。但周野和劉文遠之間有聯繫。我靠在樹幹上,腦子裡那根線從周野身上穿到劉文遠身上,再穿到鄭文斌身上。三個人,互相覆蓋,互相知情。

  「那段錄音你發給我,」我說,「還有,你找到的那個舊手機——裡面還有沒有別的照片?比如跟那枚戒指有關的東西?」

  宋知遙沉默了一秒:「有的。有張照片拍的是陳敏的手,右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時間跟日記里『他來了』的日期是同一天。戒指在照片裡還是新的,反光很亮。」

  掛斷電話之後,我站在路邊按了一下手機屏幕。何岸的黑影在屏幕中央沉默著。我撥過去,響了三聲他接了:「怎麼了?」

  「何岸,你能幫我查一件事嗎?」我說,「陳敏墜樓當天,法醫中心有沒有接到過任何關於那枚戒指的送檢請求?如果有人把一枚戒指送到你們那邊做過表面物證分析,系統里應該有記錄。」

  何岸那邊安靜了一瞬:「你等等,我現在查。」電話沒掛斷,我聽見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那邊安靜了幾秒。「沒有。系統里查不到任何跟『戒指』相關的陳敏案送檢記錄。但有一個額外的關聯記錄——案發之後第三天,有人從物證保管室提過陳敏的遺體採樣試管,記錄上籤的是一個編外技術員的名字,我沒聽說過。那個名字不在中心的人員花名冊里。」

  「誰簽的?」

  何岸停頓了一拍:「簽名欄寫得潦草,但看起來像是『劉』字打頭的。我發一張照片到你手機上,你辨認一下。」電話掛了,幾秒後微信彈出一張照片——物證保管室的借閱登記表,簽名欄里草草畫了幾個字,筆畫潦草,但第一個字明顯是一個「劉」字的簡寫。劉文遠的劉。


  「劉文遠進過法醫中心的物證保管室。」我站在樹下看著那條消息,後背一陣涼意。一個心理醫生進法醫中心的物證保管室提取陳敏的遺體採樣試管。他沒有這個權限,他用的是一個不存在的編外技術員名字。他在案發後第三天從法醫中心拿走了陳敏的物證樣本。然後他銷毀了它。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他拿走了那三份指甲縫皮屑採樣。那是整個案子裡唯一一份能直接證明「陳敏死前被人控制過」的物證。我當年採樣的時候采了三份,一份送檢,兩份留底。送檢的那份被方庭劃掉了備註之後歸檔了,留底的那兩份——其中一份被劉文遠取走了。

  我重新撥了何岸的電話:「何岸,那份被取走的採樣試管編號是多少?你還能查到嗎?」

  何岸敲了幾下鍵盤:「試管編號對得上留底那批,位置欄寫的是『已銷毀』。但銷毀記錄上沒有操作人簽名——這份記錄沒有被正式錄入系統,只是手寫在紙上的。有人在系統外面把東西拿走了。」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站在原地,聽著話筒里剩下的那些細微的電流聲,掛斷了。

  路口的風吹過來,把路邊的落葉捲起一小團旋又放下。我低頭看著包里的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摸出那個黑色U盤攥在手心裡,溫熱的,像一枚剛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彈片。我握著它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不用回家,不用電腦。更衣室的電源插座可以充手機但不能插U盤。但舞室辦公室里有一台鄭文斌的備用電腦,他有時候把舊筆記本放在茶水間給學員登記簽到。如果那台電腦沒有聯網設置密碼……我重新折回了舞室。

  推開二樓門的時候前台女孩還在位置上低頭看手機,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小敏姐怎麼又回來了?」我說:「我手機快沒電了,茶水間那台電腦能借我用一下充個電嗎?」她說:「行啊,你用吧,那台電腦沒人用。鄭老師今天下午出去了,電腦開著呢,你直接插就行。」我道了謝,快步走進茶水間,看到了桌上那台銀灰色的舊筆記本。屏幕亮著,桌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密碼。

  我關掉茶水間的燈,拉上門,把U盤插進接口。文件只有一頁,沒有標題。開頭第一行是一段手寫體掃描文字,筆畫斷續,像是寫在某種粗糙的紙面上:「我叫陳敏。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段話,我已經不在了。我在查一個人。我的舞蹈老師鄭文斌。他跟我男朋友周野的關係比我以為的近得多。他們一起開過一家公司,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公司註銷之後他們表面上斷了聯繫。但實際上每個月他們都至少見一次面。見面地點有時候是他家,有時候是樓下那家便利店後面的巷子。」

  我繼續往下看:「三個月前我偷看了周野的手機,他在跟一個備註為『劉』的人聊天,讓我查出來那個人是劉文遠。那家診所是周野推薦給我的,但劉文遠是鄭文斌的心理醫生。周野讓我去看劉文遠,不是為了給我看病。他們想知道我在查什麼。」

  最後一段:「我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我準備先拍下證據發給一個法醫。那個法醫叫宋知遙。我還沒發出去,但我存了一份在手機里。如果我能活過明天,我會發給她。」

  我坐在茶水間的椅子上,電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映在臉上。那三句話連成了一條鐵鏈:劉文遠從法醫中心取走了皮屑採樣,周野讓陳敏去見劉文遠,鄭文斌和劉文遠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而陳敏的全部證據,那三個採樣試管,現在只剩一個沒被找到的未知去向——宋知遙手裡可能還有備份,但宋知遙不能明著說。

  我拔下U盤,關掉電腦,把椅子推回原位。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燈照著前台女孩趴在桌面上的背影,她已經睡著了。我輕聲走過她身邊,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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