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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頂樓的門鎖是好的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客廳、臥室、衛生間、廚房,一盞沒落。光從每個房間溢出來,填滿了走廊和角落,像在跟什麼東西劃清界限。然後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等著。

  等了大概十分鐘,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簡訊,沒有敲門聲,沒有樓道里的腳步聲。時間走到六點半的時候,我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倒進水槽。然後我走到門口,拉開防盜鏈,打開門,探頭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燈亮著,聲控的,沒人。我關上門重新鎖好,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我決定提前去頂樓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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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敏墜樓的地方是這棟樓的頂層天台。我的卷宗里寫過,天台門鎖完好,無破壞痕跡。今天上午我起來之後沒來得及上去看,現在天黑了我反而想去了。我沒打算在白天被人看見我往天台上走。我從玄關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套在身上,把帽子拉起來,揣著手機和鑰匙出了門。電梯停在十五樓沒動,我按了下行鍵,等了幾秒,電梯門開了,裡面沒人。我走進去按了負一樓——先坐到底,再走樓梯上去。天台在十八樓,如果我從十五樓直接坐上去,電梯在樓道里發出的開門提示音會被人聽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今天上了天台。

  從負一樓出來,我走過一段光線昏暗的地下車庫,拐進樓梯間。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每上一層我跺一下腳,燈亮了又滅了,腳步聲在空曠的水泥井道里來回彈。走到十七樓的時候我停下來,沒有上到十八樓的樓梯平台,而是推開了十七樓的防火門,走進去,穿過走廊,走到另一端的樓梯間。那扇門通向天台——我在卷宗里見過那張照片,一扇鐵門,灰色漆面,門鎖位置在右側,是一把老式的掛鎖搭扣,但當年卷宗里寫的是「鎖具完好,無撬損痕跡」。我站在那扇門前,伸手摸了摸門鎖。

  鎖是新的。黃銅色,沒生鏽,鎖樑上的鍍層還亮著。搭扣的螺絲也是新的,沒有灰。我摸了一下螺絲邊緣——沒有積灰,螺紋槽里有金屬碎屑,是新擰進去沒多久的痕跡。這把鎖被換過,而且換的時間不會超過兩三個星期。

  我蹲下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了一下門框側面。舊鎖孔的位置還在那裡,一個小圓孔,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鐵鏽。換鎖的人把舊掛鎖拆了,裝了一把新的上去。誰換的?物業?還是這棟樓里的住戶?我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站起來沒有碰那把鎖,轉身從原路下了樓。樓梯間的燈逐層滅掉,我走到十五樓的時候停住,推開門,回到走廊里。走廊燈亮著,我走到陳敏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餘光掃到對面那戶人家的門——門縫下沿有一道極細的光線,說明裡面有人。對面住著誰我不知道,但陳敏的卷宗里沒提到過鄰居的口供。這意味著當年沒有人敲過對面的門。

  我回到屋裡鎖好門,把手電筒關掉,把外套掛回玄關。然後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今天看到的幾條線索列了出來:


  第一,天台門鎖被換過,新的,不超過三周。

  第二,陳敏的儲物櫃裡有一封補充記錄,上面寫著她左臂、小腿、腋下有控制傷。

  第三,三個月前陳敏聯繫何岸,調取了原始屍檢報告。

  第四,三個月前陳敏開始偷拍周野,同時日記里出現「他來了」。

  第五,張薇搬進了一單元一樓,跟周野同一棟。

  第六,今天有人跟蹤我,可能是灰色外套,也可能是更隱蔽的人。第七,宋知遙給我的警告電話里提到「你今天不要去舞室」。

  我把最後一條又看了一遍,退出去,盯著那通電話的記錄。她為什麼特意強調不要去舞室?舞室有什麼?或者說什麼人會在舞室出現?鄭文斌,張薇,還有那些學員和工作人員。她指的不是地點本身,而是出現在那個地點的人。如果她知道我今天會去舞室,說明她知道我今天應該出現在什麼地方。她知道陳敏的日常安排——課表、排練時間、甚至周野會來接她的時間。宋知遙查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陳敏活著的時候是怎樣生活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路燈底下空蕩蕩的,槐樹的影子在風裡晃。沒有人站在樓下,沒有車停在路邊。但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還在,像一根線從不知名的地方連著我的後腦勺。我拉上窗簾,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給何岸發了一條微信:「你三個月前發那個文件的時候,有沒有告訴我別的什麼?比如關於天台門鎖的事?」

  過了大概兩分鐘,何岸回了一條:「你當時沒問。但我記得那個門鎖的事——當年勘查記錄里寫了『鎖具完好』,但照片上那個掛鎖是老款,鎖梁有輕微變形。我當時存疑,但沒有證據。你後來也沒再提。」

  我又問:「你認識宋知遙嗎?」

  何岸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屏幕亮了:「認識。她是我以前同事。她私下查過陳敏的案子,但被上面叫停了。你之前來找我的時候說有人給你寫了一封匿名信,裡面提到宋知遙的名字,所以你才查這個案子。你一直沒告訴我寫信的人是誰。」

  我盯著那個回答,把手機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到臥室門口站住了。柜子上的行李箱還鎖著,裡面那本硬殼筆記本里夾著那封信——宋知遙寫給陳敏的那一封,落款沒有簽名。陳敏沒告訴何岸寫信的人是誰,因為她不知道寄信人的全名,只有「宋知遙」三個字。何岸認識宋知遙,但陳敏當年不知道何岸認識她。如果何岸認識宋知遙,那他有沒有可能知道宋知遙在查什麼?我重新拿起手機發了一條:「何岸,宋知遙後來還查過這個案子嗎?」

  過了十幾秒,何岸回了三個字:「她死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指尖慢慢地冷下去。何岸說「她死了」,用的是過去時。他還不知道宋知遙今天中午給我打過電話。我打字:「什麼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法醫中心那邊傳出來的,說她在天台上出了事。沒人說得清是意外還是什麼。我今天上午聽別人提了一句。」

  我攥著手機,指節泛白。何岸說的是宋知遙死的事,但他說「就這幾天」,而按照我自己身體的記憶,今天早上是我被推下天台的日子。消息還沒有傳開,何岸只聽說「出了事」,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時間線是平行的——我活著,但已經死了。

  我回到沙發上坐下來,沒有再回何岸的消息。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把它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客廳里的燈全開著,白花花的,照得牆角的灰都能看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陳敏的遺囑是發給趙桂蘭的,定時今晚十一點。如果宋知遙真的查了三年,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定時消息。她讓我今天晚上九點去見她,而遺書在十一點發出去——如果我今天能活過十一點,趙桂蘭就不會收到那條消息。但如果我活不過,那條消息會準時發出去,歷史就會按照原來的軌道走下去。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換好鞋,拿了鑰匙和手機,又拿了一把摺疊傘塞進外套口袋裡——不是為了擋雨,是為了手裡有個東西。然後我打開門,出去,鎖好。電梯到了,我走進去按下「1」。到了一樓,走出單元門,外面的路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小區裡的夜風帶著一點涼意,吹在臉上,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意。我往便利店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路過七棟一單元的時候我沒有偏頭,但我用餘光掃了一眼那扇門——門關著,一樓那扇窗戶窗簾依然拉得嚴嚴實實。

  便利店的燈亮著,白色的光從玻璃門裡漫出來。旁邊的報刊亭在路燈底下投出一片陰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架子是空著的,落了一層灰。我走過去,在報刊亭側面站定,後背靠著一根柱子,面對著便利店的方向,但視線可以覆蓋整條街。沒有跟上來的人。沒有停在路邊的車。風穿過巷口的時候吹起地面上幾張廢紙,打了個旋又落下去了。我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七分。還有十三分鐘。

  我在路燈底下站著,外套的帽子拉到頭頂,手插在兜里握著那把摺疊傘。等了不到五分鐘,一個人影從便利店側面的巷子裡走出來。不高,穿著黑色外套,帽子也拉著。她走到報刊亭另一邊停下來,跟我隔了一根柱子的距離,側對著我。我沒動,她也沒動。過了大概幾秒,她偏了一下頭,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壓得很低:「你來了。」

  我認出這個聲音了——早上電話里那個。她是宋知遙本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站在我面前。

  「我來赴約了。」我說。

  她轉過身來,帽檐下露出半張臉。路燈的光照在她的下巴上,下頜線條跟我記憶里一模一樣。我的臉,我自己的身體,但比鏡子裡更瘦一點,眼窩陷得深。她站在我面前,嘴角微微抿著,打量了我幾秒,然後開口:「你現在住在陳敏的身體裡,對嗎?」我點頭。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你知道你自己也已經死了。」


  我們並肩站在報刊亭的陰影里,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成兩團瘦長的黑塊,投在地面上,中間隔了半米。我轉頭看著她——我自己的臉,在路燈底下泛著一點冷白的光。她也在看我。

  「你今天上午那通電話,」我說,「你說你查了三年。你查到什麼了?」

  宋知遙把帽子往後推了一點,露出整張臉。眼睛盯著我,瞳孔在路燈下縮成兩個深色的點。「我查到的第一件事是,陳敏死之前打過一通電話。那天下午四點多,她撥出去一個號。通話時長為零秒,沒接通就被掛斷了。那個號碼是周野的。」我站著沒動,等她繼續說。

  「第二件事,」宋知遙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陳敏墜樓前一天,有人用她的手機登錄過她的微信。登錄地點不在她家裡,在七棟一單元十四樓。」

  周野的住處。他在陳敏死前一天,用她的手機登過微信。我腦子裡迅速拼出一個順序——他登錄了她的微信,看了她的聊天記錄,刪了或者看了什麼,然後第二天她就死了。宋知遙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接著說:「我當時去調過微信後台的登錄記錄,但證據請求被駁回了。我手上只有一段文字記錄,上面寫著登錄設備型號跟陳敏自己的手機一致,但IP位址指向七棟一單元。我是私下查的,沒有入檔。」

  「還有第三件事嗎?」

  「有。陳敏出事那天,天台門鎖是好的。」她把「是好的」三個字咬得很輕,「但事發之後,物業換了一把鎖。舊鎖他們說是『老化更換』,但我查了物業的維修記錄,那把鎖的更換申請是在陳敏墜樓之後第三天提交的。為什麼事發當天不換,隔了兩天才申請?」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在路燈底下交換了一個不需要言語的對話。那把舊鎖上可能有什麼——指紋、劃痕、或者別的痕跡。有人等了三天,確認現場清理乾淨了才換。

  「我現在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宋知遙把聲音壓到比剛才更低,「舊鎖不在物業倉庫。我查過,他們說『已廢棄處理』。但我後來找到了它,在小區垃圾回收站旁邊的廢舊材料堆放處,跟一堆破銅爛鐵混在一起。我拿走了鎖,做了一些處理。上面有一枚指紋,不在公安資料庫里。」

  我喉頭動了一下:「指紋是誰的?」

  「我還沒查出來。但我拍了一張照片。」她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然後把屏幕轉向我。照片上是一把舊掛鎖的側面,鎖梁背面有一小塊區域被圈了出來,圈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弧形紋路,像是拇指側面按上去留下的。我把照片放大,紋路的分叉點很清晰,特徵點夠多。如果能比對到某個人,那就有了直接證據。

  「你拿著這張照片,比對一下周野的指紋。」宋知遙說,「如果對不上,那就還有別人。如果對上了……」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我站在路燈底下,手機屏幕的光已經暗下去了,但那個指紋的輪廓還印在我腦子裡,像一道刻痕。


  「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我問。

  宋知遙沉默了幾秒,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的某一點。「還有一件事,你聽了一定不會舒服。陳敏死之前兩個月,她去查過一個人的背景。那個人是鄭文斌。」我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鄭文斌是陳敏的舞蹈老師,也是舞室的老闆。如果陳敏在查他,那她查到的東西可能直接導致了她的死。我深吸一口氣,等著宋知遙往下說,但她沒有再開口,只是站著,我看著她的側臉,想問一句「你查到他什麼了」,但話到嘴邊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肩膀的線條僵硬了一瞬,像什麼聲音順著風傳過來了。她側過頭,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聲音壓到最低:「有人來了。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別走原路。」

  她沒有等我回應,轉身沿著巷子走了,步子快而輕,像一隻踩過夜路的貓。我站在報刊亭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拐了個彎消失在便利店後面的陰影里。然後我轉過身,朝小區大門的方向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了,路面的磚縫從腳下依次退過去。我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拐了個彎,繞到垃圾桶後面站了一會兒。沒有人跟過來。我繞了一圈,從另外一個單元門進去,穿過地下車庫,從負一樓坐電梯上了十五樓。

  打開門進屋,我關上門鎖好,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我掏出手機,把宋知遙發我的那張指紋照片打開,放大到最大,盯著那個弧形的紋路看了一遍。天台門鎖上有一枚指紋,不是公安資料庫里的。如果我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那個人,讓他的指紋跟這張照片上的紋路吻合,那陳敏的案子就多了一條鐵證。而那個人的範圍正在收窄——周野、鄭文斌、或者第三個我沒有猜到的人。

  手機屏幕突然暗下去,一條新消息彈出來。來自周野:「小敏你睡了嗎?我有點擔心你。你晚上沒接我電話。」

  我盯著那條消息,沒有回。窗外的路燈把一片光投在天花板上,薄薄的,像一層褪了色的紙。我把手機屏幕鎖死,放在床頭柜上,躺進被子裡。閉上眼睛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還有不到兩個小時,那條定時遺書就會發出去。宋知遙說鎖上的指紋拍下來了。她說陳敏在查鄭文斌。她說天台舊鎖被換掉了。她說有人來了。

  我閉著眼睛躺在黑暗中,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呼吸越來越沉,心跳慢慢平復。耳邊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擦過玻璃。然後我聽見了。很輕,很輕的摩擦聲,像是金屬和金屬之間的觸碰,從臥室門外面,客廳的方向,傳過來,被夜放大了好多倍。我睜開了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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