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我用屍檢報告給自己翻案> 第2章 遺書在草稿箱裡

第2章 遺書在草稿箱裡

  排練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胃開始抽。

  不是餓的那種抽,是那種悶悶的、往裡面縮的疼,像有人握著一團冷毛巾在我胃裡絞。我收了腿,撐著把杆喘了幾口,旁邊的馬尾女孩立刻湊過來扶住我胳膊,臉上一副「我就說你不該來」的表情。我跟她說沒事,去趟衛生間就回來。

  出了舞蹈教室的門,走道里安安靜靜的。我沿著牆走到盡頭的洗手間,推門進去,裡面沒人。洗手台上擺著一瓶洗手液,瓷磚擦得很亮,水龍頭反光白得刺眼。我鎖了隔間的門,坐在馬桶蓋上,掏出手機,重新打開了陳敏的備忘錄。

  那封定時發送的遺書還在草稿箱裡,我點進去,又看了一遍:「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發送時間設置在今天晚上十一點整。接收人是陳敏的母親趙桂蘭。一個母親在深夜收到女兒這樣一條消息,然後第二天得知女兒墜樓了——當年的卷宗里,趙桂蘭的口供寫得很簡單:「我收到簡訊後立刻打她電話,沒人接。我以為是手機沒電,想著第二天再打,結果第二天來的是一通告訴我她走了的電話。」我合上手機,靠在隔間的門板上想了一會兒。定時發送的遺書、沒有掙扎痕跡的現場、天台門鎖完好、陳敏抑鬱症的確診記錄——這些東西拼在一起,當年結案的理由很充分,甚至可以說無懈可擊。如果不是我親手做過那份屍檢,如果不是我在指甲縫裡看見那些皮屑,我也許會心安理得地簽字歸檔,然後在三年後某一天聽到有人跳樓的消息時,嘆一口氣,翻過檔案,繼續工作。

  但那些皮屑是真的,備註欄被劃掉也是真的。我閉著眼睛,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重新捋了一遍。陳敏墜樓前一周,樓下租戶劉遠報警,說樓上深夜有劇烈響動,疑似家暴。警察到場,陳敏開門說沒事,警察離開。墜樓前三天,日記里出現「他來了」。墜樓前一天,偷拍了一張背影照片。墜樓當天,草稿箱裡躺著定時遺書,手機里有一條陌生號碼的警告電話。所有證據都指向一件事——陳敏死前知道自己有危險,但她沒有報警,沒有跑,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是被人一步步逼到天台邊緣的。

  洗手間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進來了。我收住思緒,聽著那個腳步聲走到洗手台邊上,擰開水龍頭沖了幾下,然後關了,腳步聲又出去了。我數到三,推開門走出去,洗手台上方那面鏡子裡映出我的臉,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乾裂的地方起了一點血絲。我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漱了漱口,血腥味混著水淌進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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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震了一下,周野發來一條微信:「到家了記得跟我說一聲。晚上想吃啥,我給你做。」我沒有回,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出了衛生間。走道上又恢復了安靜。我路過前台的時候,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探出半個身子喊了我一聲:「小敏姐,鄭老師說你今天狀態不好,讓你先回去休息。」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鄭老師人呢?」她說:「在辦公室打電話呢。要不你去跟他打個招呼再走?」我說好,轉了個彎往走廊另一頭走。


  鄭文斌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透出一條窄窄的光縫。我走近的時候,聽見他在裡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跟剛才在教室里那種溫和完全不一樣,短促、乾脆、像在交代什麼事。我放慢腳步,停在門邊沒有推,等著他說完。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往門口來了。我往後退了半步,門被從裡面拉開了。鄭文斌看見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停了一瞬,然後迅速切換成一副關心的模樣:「小敏?還沒走?」

  「前台說您讓我先回去休息,我來跟您說一聲。」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臉色確實不好,回去躺著吧,明天要是還不行就再歇一天,身體要緊。」

  我往他辦公室裡面瞟了一眼,辦公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舞譜,旁邊的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文檔頁面,密密麻麻的字,隔著一小段距離看不清內容。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往後退了半步,順手把門帶上了——關到還剩一條縫的時候,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停住了。他說:「對了,上次你說想找的那幾份教學筆記,我翻出來了,改天給你帶過來。」

  「謝謝鄭老師。」

  他笑了一下:「客氣什麼。路上慢點。」門合上了,咔嗒一聲輕響。我站在門外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剛才他側身讓門口的時候,左手從我眼前晃過,袖口沒有捲起來,遮得嚴嚴實實。他手腕上那塊燙傷疤被蓋住了,但我已經看見了,今天上午在教室里,他捲袖子的時候我確認過的。

  出了舞室大樓,外面的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正上空,光線白得刺眼。我沒走公交站,順著人行道往東走了一百多米,在路邊一根電線桿旁邊停下來,轉身看向舞室的方向。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出現。我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更緊張了,反正口袋裡那部手機沉得像塊鐵。

  我沿著馬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藥店門口停了停,然後又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個菜市場,在賣魚的攤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著我,才從菜市場後門繞出去,上了另一條街。繞路是下意識的行為,我原來做屍檢工作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如果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就不走直線。我繞了小半個城區,最後在一家麵館坐下來,點了一碗清湯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我一臉。我夾起一筷子,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煮得有點軟了,湯沒什麼味道,但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吃完面我付了錢,走出麵館,在門口的一棵槐樹底下站了幾分鐘,然後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盯著那個陌生號碼看了很久。

  三次了。今天上午那通電話是那個自稱宋知遙的人打來的,說「我是三年前給你做法醫檢查的那個人」,說「我查了你的案子三年了」,說「我知道你不是自殺的」。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三年前的宋知遙就已經對陳敏的死起了疑心。備註欄被劃掉之後,她沒有放棄,私下裡還在查,甚至化名劉遠租了陳敏樓下的房子。可是三年後的宋知遙被人推下了天台,而她死之前最後查的案子,是陳敏還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是陳敏,那推她的人就是當年那個兇手——有人不想讓她繼續查下去。如果是她自己的事……我暫時想不出答案,但那個背影照片裡熟悉的感覺,跟法醫中心天台上的那道輪廓,在我腦子裡反覆疊印。


  我撥出了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被掐斷了。我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三聲,接通了。對面沒有人說話,但我能聽見呼吸聲,很輕,很平,像是刻意壓著。

  「是我,陳敏。」我說,「你今天上午說的那些,我想當面跟你談。」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呼吸聲頓了一下,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跟前兩次一樣的平穩:「你確定你要見我?」

  「我確定。」

  又是一段沉默,這次比剛才長。我聽見那邊有什麼東西被翻動的聲音,像在翻紙質文件。然後她說:「今天晚上九點,你小區樓下那個便利店旁邊有個廢置的報刊亭。我在那裡等你。別讓人跟著你。」

  「等一下——」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槐樹底下,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把頭頂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她說「別讓人跟著你」——她怎麼知道今天有人跟著我?我轉回頭看了眼身後,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兩個拎著菜筐的中年女人,一個騎電動車的外賣員從巷口飛快地拐出來。沒有人在看我。或者有人在看我,只是我看不出。

  我收起手機,從槐樹底下走出來,沿著原路往回走。陽光曬得後頸發燙,我加快了腳步,越走越覺得後背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是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說不上來具體在哪,但就是存在,像一根線拴在後脖子上,扯不脫。我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在門口那排快遞櫃前面停頓了一下,假裝低頭翻手機,藉手機屏幕的反光往身後瞟了一眼。三米外,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在往快遞柜上輸密碼。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我看見他輸完密碼之後並沒有急著取件,而是偏了一下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沒動,繼續假裝在回消息。幾秒後我抬起頭,往小區裡面走,進了單元樓大門,在電梯口站定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下玻璃門外面——那個穿灰色外套的人沒有跟進來。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十五樓。

  陳敏的家門還是早晨我出去時那個樣子,門鎖是普通的防盜鎖,兩道。我開了門進去,反手把門鎖上,又扣上了防盜鏈。然後我貼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聽外面的動靜。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一戶人家的狗叫了兩聲,再沒別的了。我轉身走到茶几旁邊,把周野早上留下的早餐袋扔進垃圾桶,然後走進臥室,打開了陳敏的衣櫃。

  衣櫃不大,分了兩層,上層疊著幾件換季的衣服,下層掛著七八件練功服和幾件日常的外套。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在底層一個收納盒裡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陳敏的銀行對帳單和一張體檢報告。體檢報告日期是一個月前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我把報告折好放回去,又翻了翻衣櫃頂層的格子,在一條疊好的圍巾下面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一個小鐵盒。我把它拿下來打開。裡面有一枚銀色戒指,細圈,沒有鑲任何裝飾,內側刻了兩個字母:C&Y。陳敏和周野。字母刻得很淺,像是很久以前刻的,邊角已經磨得光滑了。鐵盒裡還有一把鑰匙,小小的,銀色的,看起來像是儲物櫃或者小行李箱的鑰匙。我把戒指和鑰匙都拿出來放在床上,把小鐵盒翻了個底朝天,再沒有別的東西了。我拿起那枚戒指對著光看了看,內側的刻痕是手工刻的,深淺不一,筆劃的末端有一道小小的拖尾。


  我套了一下,戴在右手無名指上,微微鬆了一點,但不會掉。陳敏右手無名指上那道淺色壓痕,跟這枚戒指的寬度剛好吻合。那個戒指被摘掉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壓痕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說明她很久沒戴了。可她一直留著。我把戒指摘下來放回鐵盒裡,那把銀色鑰匙我單獨拿了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我不知道它能開哪把鎖,但陳敏把它跟戒指放在一起,說明這東西對她很重要。

  手機響了。這次是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名字——頭像是一棵樹的剪影,名字只有一個字:「岸」。消息內容很簡單:「你最近是不是又查了那個東西?我剛才登系統的時候發現你三個月前調過一次陳敏的檔案。你在查什麼?」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幾秒,然後打開聊天記錄往上翻。最近一次對話是在半年前,對方發來一條「有消息了告訴你」,陳敏只回了一個「好」字。再往上翻,是更早以前的一條——「別碰那個案子了,我不是在嚇唬你」。我往下翻,到最底部,記錄了大概七八個月。時間不長,但語氣很熟,像是陳敏和這個「岸」之間有一個默契,不需要多解釋。

  我打字回過去:「你是?」

  那邊秒回:「何岸。你失憶了?」

  何岸。這個名字我熟。法醫中心的技術員何岸,比我小兩歲,主要負責物證數據的數位化存檔。陳敏的案子結案那年,何岸剛調過來,我跟他沒什麼交集,但他私下幫我查過幾次物證記錄。我沒想到陳敏的微信里會有他。我猶豫了一下,打字:「有點記不清了。你剛才說的那個檔案,我三個月前調過?我不太記得了。」

  那邊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回了一段語音。我點開,把手機貼到耳邊。何岸的聲音聽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成一點,低低的,有點啞:「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三個月前找我幫忙調過陳敏的屍檢原始記錄,我把電子版的發給你了。你當時說『找到了』,然後就沒再聯繫我。我一直以為你放下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段話,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客廳,打開陳敏的電腦。電腦沒有設密碼,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文件夾和辦公軟體。我打開「文檔」文件夾,翻了翻,在一個命名為「工作」的子文件夾里找到了一個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對應的是三個月前。我打開它,第一頁是屍檢報告首頁,陳敏的名字,我的簽名。往下翻了幾頁,是我當年寫的詳細記錄,包括體表檢查、內部檢查、採樣記錄。第四頁的採樣記錄部分,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欄被掃描了進來——我的字跡:「左上臂內側一處皮下出血,形狀不規則,疑似鈍器所致。指甲縫皮屑採樣三份,送檢。皮屑邊緣形態規整,非抓撓所致。建議進一步比對。」這些字我當年寫完就被劃掉了,但掃描件里還留著原始版本。何岸發來的這份是原始掃描檔,沒有被改過的那一版。

  我翻到最後一頁,附件里夾了一張照片——手指特寫,被採樣的那隻手,指甲縫裡有一小塊淺褐色的東西,微微凸出在甲緣外面。我用手指把屏幕上的照片放大,邊緣確實規整,不像抓撓皮膚留下的碎屑,更像從什麼東西表面刮下來的。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PDF,打開了桌面上另一個文件夾,名字叫「留底」。裡面存著一張照片,跟那張背影照角度不同,拍的是同一個路燈下面,但拍到了一個側面。路燈的光正好照在那人的下頜線條上,嘴唇緊抿著,臉朝右邊微微偏著。照片的像素依然不高,但那個下頜的弧線,那個嘴唇的形狀,我認得。我今天上午剛見過。


  周野。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側臉,後背出了一層薄汗。那張背影照是陳敏拍的,拍的是周野。她偷拍自己的男朋友,因為什麼?因為她在日記里寫「他來了」——她用的不是「回來了」,不是「到家了」,是「來了」。那個詞有一種陌生感,像是她預料到他會來,但她不希望他來。我重新打開日記翻到三個月前那張——三個月前,陳敏才開始存那張背影照。三個月前,陳敏才開始跟何岸聯繫。三個月前,有人改了系統里的物證記錄,劃掉了我的備註。三個月前,陳敏對自己做的事有意識了。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樓下那排綠化帶旁邊停著一輛電動車,沒人。我又看了看單元樓對面的那個亭子,空蕩蕩的。我拉上窗簾,回臥室拿了那把小鑰匙,在房間裡試了幾處鎖。書桌抽屜的鎖孔太大了,衣櫃的鎖是對開的沒有孔,床頭櫃的鎖是圓形的,不對口。我拿著鑰匙走到客廳,蹲下來看了看茶几下面的小儲物格,鎖孔是扁的,也不對。最後我在玄關鞋柜上面那隻舊行李箱前蹲下來——一隻二十寸的銀色箱子,拉鏈頭上有一把小鎖,鎖孔小小的,橢圓的。我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咔嗒一聲開了。

  拉開拉鏈,裡面裝著一摞紙。最上面是一本紙質筆記本,硬殼的,封面什麼字都沒有,翻開第一頁,是一種很細很工整的字跡,跟手機備忘錄里那種隨手記不太一樣,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今天我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是偶然出現在我家樓下的。他住在七棟一單元。他每天都從我窗戶底下走過,但我以前從來沒注意到。有一天我站在陽台收衣服的時候低頭看見他,他正在往單元門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想起去年冬天舞室窗戶外面的那個人。一樣的,完全是同一種眼神。」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我翻到第二頁:「他把手機屏保換掉了。之前是我們的合照,現在是一個女孩子的背影。我問他是誰,他說是網圖。我認識那個背影,是舞室的鏡子前站過的姿勢。我不想說是誰,但我心裡有數。」

  第三頁:「我翻了他的手機。密碼沒換,還是我的生日。屏保上那個人是張薇。我沒有問他,因為我不知道問完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我把那背影拍下來了,存在手機里,標了日期。如果以後有什麼事,那是我留的證據。」

  第四頁:「我今天去找了何岸。他說他認識一個法醫,那個法醫三年前對我的案子有疑慮但沒查到底。他說那個法醫願意幫我看一看原始記錄。我問他那個法醫叫什麼,他說姓宋。我查了一下,叫宋知遙。我準備給她寫一封信。」

  本子在這裡停了一頁。下一頁是空白。再往後翻,有一張夾在中間的A4紙被折成了四折。我展開它,上面是列印的字,沒有簽名,沒有抬頭,只有一行行小字排下來。我讀完第一行,手指就開始抖。


  「陳敏你好:我是宋知遙。三年前你的屍檢報告是我做的。我知道你不是自殺的,但我手頭的證據被壓了。如果你能看到這段話,說明你還在查這件事,說明你還沒有放棄。我有一條線索給你:你墜樓當天上午,你男朋友周野的手背上有抓痕。出警記錄里寫了『當事人自述為廚房切傷』,但照片上那個傷口的位置和走向,是手指抓出來的。我存了那張照片。如果你需要,來法醫中心找我。我會把那張照片的副本留在一個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信的內容到此為止。沒有落款日期,沒有聯繫方式。我拿著那張紙的手一直在發抖,抖到紙邊發出了細碎的響動。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本子裡,又把本子放回了行李箱。鎖上那把鎖的時候,咔嗒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楚。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朝外看。樓下那排樹底下站了一個人。灰色外套,跟剛才在快遞櫃那邊那個是同一個。他沒往樓上看,但站在那裡沒動,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什麼東西發生。我放下窗簾,轉身靠在牆上,心跳快得像擂鼓。陳敏寫這封信的時候,宋知遙給她留了線索。但陳敏墜樓那天有沒有來得及去見那個法醫?她日記本里夾著那封信,她應該是看到了的。可她沒有去。為什麼?因為她當天就死了。我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我會把那張照片的副本留在一個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只有陳敏知道的地方——舞室更衣室、家裡某個角落、手機里某個被加密的相冊、還是別的什麼?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冊,從頭翻到尾,除了那張背影照和幾張日常隨手拍,沒有找到任何像是「照片副本」的東西。我又打開微信,翻了翻收藏夾、文件傳輸助手、各種聊天記錄里的圖片和文件。沒有。我翻遍了手機里能翻的所有角落,什麼都沒有。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看了很久。燈罩里有一隻飛蛾的乾屍,蜷在角落,翅膀碎了一半。

  我在心裡重新念了一遍那封信。那句話說得很清楚,「只有你知道的地方」。陳敏知道,而我不是陳敏。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但今天下午的我必須找到它。因為今天晚上九點我要見宋知遙,而她給我的時間線里,三年前她寫了這封信之後,陳敏沒有來得及赴約。如果我赴不了約,那今天就是歷史重演。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那個存了背影照的文件夾,把照片的創建時間和修改時間都看了一遍。第一次創建是三個月前的某天晚上十點多,修改時間是一周之後。也就是說陳敏拍了這張照片,然後過了一周她又動過它。她可能做了裁剪、調整了亮度,或者……編輯了備註。我點開照片的屬性,翻到詳細信息那一欄。備註欄里有一行小字,只寫了三個字:「他樓下」。

  我關掉屬性窗口,閉上眼睛。那三個字給了我一個很清楚的指向。陳敏偷拍那張照片的時候,站在自己家陽台。她拍的周野,是他走進七棟一單元的時候。他說他住七棟一單元。但陳敏住七棟三單元,兩個單元之間隔了一個拐角。如果周野住在七棟一單元,那他們根本不是住在同一幢樓。他每晚來「陪」她,然後回自己那邊睡。而陳敏站在陽台上看著他進單元門,用手機拍下了他的背影。那個動作本身說明了一件事——她在確認他住在哪一間。她不知道周野住幾樓,所以她蹲守。


  我站起身,走到玄關,換上了鞋。我今天必須去七棟一單元看一眼,但我不能太顯眼。我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離晚上九點的約定還有六個多小時。我深吸了一口氣,打開門,解下防盜鏈,側身出去,然後輕聲把門合上。電梯沒有停在我這一層,顯示正從一樓往上走。我沒有等電梯,而是轉身走向樓梯間,推開防火門,順著樓梯往下走。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水泥牆之間來回彈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背後跟了我一步又一步。

  我走到七樓的時候停了停,從樓梯間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七棟一單元的入口在西北方向,正對著小區里那個小花園,花園裡有人在遛狗。我繼續往下走,到三樓的時候拐出了樓梯間,走電梯廳那邊的走廊,穿過一段兩側都是防盜門的通道,繞到了七棟一單元的樓道口。單元門是開著的,門禁系統上貼著一張告示,說近期在進行門鎖系統升級,舊密碼暫時作廢。我推開單元門走進去,一樓的信報箱一排一排的,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個信報箱都貼著門牌號,從一零一一直到一四零二。

  我走到一四零二的信報箱前面蹲下來,透過信報箱的玻璃窗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塞著幾張GG傳單和一封銀行信函。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周野」。十四樓。他住在一四零二,就在我上面一層樓,但他在一單元,我在三單元。兩間房之間可能只隔了一堵牆,但樓道不通,要繞一大圈才能從這邊走到那邊。陳敏每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頭頂樓上住著她的男朋友。她得走到樓下再繞半個圈才能到他家門口。

  我站起身,轉身準備走,然後頓住了。一樓的樓梯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衫,手裡拎著一袋超市買的東西,正拿鑰匙開一樓一戶人家的門。她轉頭看見我的時候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自然:「小敏?你怎麼跑這邊來了?找人?」我認出了她的臉。張薇。舞室同事,陳敏當年最好的朋友。我的背微微繃緊了,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我笑了一下,儘可能自然地回道:「啊,路過這邊,想看看樓下那個快遞櫃有沒有我的件。張薇你怎麼住這邊?」

  她把手裡的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我租了這邊一樓的房子,上個月搬過來的。周野沒跟你說嗎?他說他幫你留意這邊的空房來著。」我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周野幫她留意空房,然後張薇搬進了七棟一單元一樓——周野住十四樓。一個在樓頂,一個在一樓,隔了一整棟樓的垂直距離。但都在一單元。

  「他沒跟我說,」我說,「倒是碰巧了。」

  「就是啊,」張薇推開門,把購物袋放在玄關地上,轉頭沖我擺了擺手,「哪天過來坐坐。我先放東西了,超市買的凍肉得趕緊塞冰箱。」她關上了門。我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撥了一下。張薇搬進了一單元。周野住在一單元。而陳敏住在三單元。三個人的距離用垂直和水平重新畫了一遍,像三顆棋子擺在了同一個棋盤上,各自守著各自的格子。

  我走出單元門,陽光打下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眼。我抬手遮了一下,朝三單元那邊走去。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停住了。三單元門外的台階上放著一把掃帚,倒在地上,像是有人用過之後隨手丟在那裡的。昨天小區物業剛做過清潔,我上樓的時候看見清潔工推著工具車從樓道里出來。掃帚不該今天出現在這裡。我彎腰把掃帚扶起來,靠在牆邊。在掃帚剛才蓋住的地面上,有一個圓形的印痕,淺淺的,像什麼重物壓過泥土留下來的。腳印?不對。更窄,更規整,像三腳架的腿留下的。有人在三單元門外架過東西。

  我盯著那個印痕看了幾秒,沒有彎腰去摸。我推開單元門走進去,電梯正在往下走,停在六樓。我等了一下,電梯到了,門打開,裡面走出來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低著頭,從我身邊擠了過去,出了單元門。我跟他的距離不到一米,但我沒看清他的臉。電梯門重新合上的時候我從縫隙里看見他的背影——黑色外套,後肩的位置有一小塊脫線。我站在電梯裡按了十五樓。

  電梯向上走的時候,我靠著電梯壁,閉上眼。周野在樓上,張薇在樓下,有人在陳敏的樓門口架過三腳架。今天有人跟了我,有人打了警告電話,有人在我的垃圾桶旁邊等著。所有線頭都在收攏了,但我還不知道它們最終要匯向哪一根主線。我在心裡把今天的倒計時又算了一遍:離晚上九點還有將近七個小時。離陳敏的遺書定時發送還有不到九個半小時。離這具身體墜樓、還剩不到十四個小時。

  電梯到了,我跨出去,走到陳敏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門開了。我推門進去,反手鎖上,又扣上了防盜鏈。然後我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下來,坐在地板上,把臉埋在膝蓋中間。空氣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氣,今天一整天都在,像某種陳敏留下來的習慣,或者一個沒有被帶走的魂魄。我吸了一口那種味道,然後抬頭,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開口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傳出一段小小的回音:「陳敏,你到底藏了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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