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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後記:泥地里開出來的花

  三年後的一個秋天,陳雨在菜市場門口左邊第二個台子後面站著。

  攤位還是那個位置,但鐵架子換了新的,台面加寬了一圈,上面鋪了一塊乾淨的木板。燈管還是那兩根,亮堂堂的,照得檯面上每一片葉子都清清楚楚。那塊「雨兒菜攤」的牌子已經換成了噴繪的,藍底白字,邊角用膠條包了邊,不怕水也不怕潮。牌子底下掛著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菜價——青菜兩塊、西紅柿三塊五、土豆一塊八、木耳四十一斤、香菇三十五一斤。字是她自己寫的,粉筆字比三年前穩當多了,橫平豎直的。

  她站在攤位後面,手搭在台沿上,虎口那道繭子還在,顏色深了一些,邊角磨得發圓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頭髮扎得利索,碎毛用夾子別住了,鬢角有幾根白的,她自己沒在意。旁邊賣雞蛋的大姐換成了賣調料的老劉,豆腐攤還是那個豆腐攤,老闆的頭髮又白了一層。菜市場裡人來人往,聲音比三年前密了一些,但格局沒怎麼變——門口那排水果攤還擺著紅彤彤的火龍果,乾貨攤挪到了裡面,她這個位置還是最靠門口的那排。

  一個拎著購物袋的老太太走到攤位前面停下來,看了看檯面上的菜,又看了看那塊噴繪牌子。「還是你家的菜新鮮。我搬走了兩年,上個月剛搬回來,專門來找你的。」

  陳雨笑了笑,給她稱了兩把青菜、三個西紅柿。「您搬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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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太遠了,那邊菜市場菜不新鮮。還是你這好。」老太太接過袋子,掃碼付了錢,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念了一遍「雨兒菜攤」,慢悠悠地拐出了通道。

  她低頭碼了碼被翻亂的青菜,把黃葉子掐了。旁邊賣調料的老劉湊過來問了一句「剛才那個是老客?」,她點了點頭,沒多說。老劉是兩年前來的,接了大姐的攤子,人不錯,就是話多。他又問了一句「你那個外賣單還跑著呢?」,她說「跑著呢,七八家」。老劉「嘖嘖」了兩聲,端著搪瓷缸喝茶去了。

  團團上小學了。每天早上她把他送到菜市場旁邊的學校門口,看著他背著小書包跑進校門,然後回攤位出攤。下午放學的時候他自己走到菜市場來,在攤位後面的小板凳上坐著寫作業。那個藍底黃鴨子的書包已經換了一個,但舊的還擱在家裡的收納箱裡,跟那本淺綠色的舊書、幾張畫、一串鑰匙放在一起。他長高了不少,瘦瘦的,眼睛圓圓的像她,下巴像那個人。他放學回來的時候偶爾會幫她遞一下袋子、撐一下塑膠袋口,動作笨笨的,但願意干。

  今天他放學早,背著書包跑到攤位前面,把一張紙拍在檯面上。「媽,老師讓畫秋天的樹。」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畫——一棵歪歪扭扭的樹幹,上面塗滿了橙色和黃色的圓圈,底下畫了一排細線,大概是草。樹幹底下畫了幾個小圓圈,他指著那些圓圈說「這是蘑菇」。她笑了一下,把畫折好了放進圍裙兜里,打算晚上回去夾進那本舊書里。那本書里已經夾了厚厚一沓畫了,從最開始那兩個圓圈,到後來的房子、樹、小人、蘑菇,一張一張疊著,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舊帳本。

  傍晚收攤的時候她把空筐子摞好了,台面擦乾淨了,乾貨盒子收進車斗里。那塊噴繪牌子摘下來擱在車斗最上面,她推著三輪車往門口走。經過水果攤的時候,老闆娘喊了她一聲「今天有批橙子不錯,給你留了一箱」。她拐過去看了看,橙子確實不錯,皮薄肉厚,她拿了一箱擱在車斗里。老闆娘又補了一句「你那個視頻該更新了,好多人問怎麼最近沒發」,她點了點頭說「明天拍」。

  騎三輪車回家的路上,團團坐在車斗里啃橙子,橙子皮扔得車斗里到處都是。她騎得不快不慢的,巷口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地面上。拐進巷口的時候那棵歪脖子樹已經長高了一截,枝丫伸到了二樓窗戶旁邊,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落。她把車鎖在牆根底下,抱著團團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黑著,她把燈拉亮了,灶台上的鍋碗還是早上出門時的樣子。團團去寫作業了,她站在灶台邊燒了壺水,把今天掙的錢從圍裙兜里掏出來數了一遍,記在帳本上。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擱回枕頭底下。

  窗台上那排東西還在老位置——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書里夾著團團今天畫的秋天的樹,跟之前那些畫疊在一起。護手霜用了一半,瓶口擰得乾乾淨淨的。三把鑰匙還並排放著,一把屋門的,一把院門的,一把舊的——那把舊的是她走的時候從原來那間屋子的門鎖上拔下來的,她一直擱在那,沒扔,也沒用。她把手伸過去碰了碰那三把鑰匙,涼的,硬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她收回手,把水灌進暖瓶里,蓋好了蓋子。團團在桌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著。她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正低著頭寫字,小手指頭攥著鉛筆,指節上沾了一小點鉛筆灰。她把他的橡皮遞過去,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咧開嘴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寫了。

  她站在灶台邊,看著窗台上那排東西,看著桌邊寫作業的團團,看著這間朝南的屋子。三年前她搬進來的時候,這間屋子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床、一個灶台、兩把鑰匙。後來東西一樣一樣多起來了——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團團的書包、一摞畫、一箱橙子。那些東西擱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掙來的、攢起來的、放在該放的位置上的。她把手搭在台沿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水泥台面的紋理,粗糲的,實的。窗外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窗台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明天早上四點半,鬧鐘會響,她還會推著三輪車出巷口,批發市場的老趙還會給她留好菜,快餐店的老闆娘還會在廚房裡等著她,菜市場門口坐邊第二個台子還會在天剛亮的時候等著她去碼菜。團團還會背著書包去上學,下午還會坐在攤位後面的小板凳上寫作業。那些事會繼續發生在她往後的日子裡,一天接一天。她在那片踏實里慢慢轉過身去,去灶台邊把明天要用的菜筐清點了一遍。水開了,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她站在那片白氣里,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水擱在桌上晾著。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斜上方,又圓又亮,照著這間屋子,照著窗台上那排東西,照著她搭在台沿上的手。她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路還長,但她在走著。她放下杯子,走到桌邊在團團旁邊坐下來,看著他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著,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擱在桌面上的手旁邊,安安靜靜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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