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她娘來了
那天下午陳雨剛把團團從幼兒園接回來,正蹲在灶台邊給他換褲子——他在幼兒園玩水把褲腿弄濕了半截。門外有人喊了一聲「雨兒」,聲音亮堂堂的,帶著一股子山裡的尾音。她站起來去開門,她娘站在門口,肩上挎著一個編織袋,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還沾著點幹了的泥印子,大概是出門前還在菜地里忙活。
「媽?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你又要去車站接。我自己坐班車來的,問了人才找到這條巷子。」她娘把編織袋擱在門口,換了鞋進來,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她的目光從灶台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小床,從小床移到窗台上那排東西——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她看完了點了點頭,把布包擱在桌上。「這屋子朝南,亮堂。比原來那間好。」
團團從學步車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認出了姥姥,拍著鴨子朝她叫了一聲。她娘走過去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摟在懷裡掂了掂。「沉了。比上次見的時候重了不少。」團團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外套的領子。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走到窗台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排東西,伸手碰了碰那本淺綠色的舊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她沒問那本書哪來的,把團團放回學步車裡,轉身去灶台邊把布包打開了。裡面裝著一袋干辣椒、一小罐醃酸菜、十幾個土雞蛋,用稻草一個一個裹著,碼得整整齊齊的。「你爹讓帶的。他說你這邊買菜貴,從家裡捎點來省點錢。」
陳雨站在灶台邊看著她娘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擱在檯面上。她娘彎腰的時候後頸上那一小片曬黑的皮膚露出來,頭髮里又多了幾根白的,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細光。她娘把東西掏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看了看她。「你瘦了。」
「忙。現在多了外賣單,每天多跑幾家店。」
「忙歸忙,飯要好好吃。」她娘走到灶台邊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鍋里還剩半鍋粥,旁邊擱著一碟鹹菜。她娘皺了皺眉,沒說別的,把鍋蓋蓋上了。「團團上幼兒園了?」
「上了。旁邊那家。每天下午我去接。」
「你一個人接送?」
「嗯。早上送過去,下午收了攤去接。」
她娘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手搭在台沿上,指頭在水泥檯面上慢慢蹭了一下。她轉過身來看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跟他談過了?」
「談過了。搬出來之前就談了。」
「他現在還來?」
「來過一次。給團團帶了點東西。」
她娘點了點頭。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把布包疊好了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布包帶子上繞了兩圈又解開了。「你一個人撐著,累是累點。但踏實。」她說著抬頭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目光在窗台上那排東西上又停了一下。「你這間屋子雖然小,東西都是你自己的。你碼得也齊整。灶台擱得好,窗戶也敞亮。比原來那間強。」她低下頭去把布包帶子重新繞好了,擱在床角。「你爹讓我問你,明年過年回不回去。」
「回。帶著團團回。」
「行。那我把你那間屋收拾出來,炕燒上。」她娘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袖子卷了卷,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拿起刀把案板上那半根蘿蔔切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跟她在家裡的節奏一模一樣。陳雨站在旁邊看著她娘的背影,聽著那個熟悉的切菜聲,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比平時滿了一些。她走過去把她娘切好的蘿蔔裝進盤子裡,拿了兩個雞蛋打在碗裡攪了攪。兩個人站在灶台兩邊忙活著,一個切菜一個打蛋,鍋里的油熱了,她娘把菜倒進去,滋啦一聲響,白氣升起來糊住了窗戶玻璃。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她娘端著鍋鏟翻著菜,陳雨站在旁邊遞盤子。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灶台邊沿上。她娘炒完菜把鍋鏟擱下來,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她。「你這灶台火旺,比家裡那個好用。」
她把菜盛進盤子裡端到桌上,擺了三雙筷子。團團在學步車裡啃手指頭,她娘把他抱出來放在腿上,用勺子舀了一點點米飯餵到他嘴邊。團團張嘴吃了,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陳雨坐在桌邊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她娘炒的菜味道跟小時候一樣,鹹淡正好,油放得不多,菜的本味都在。她低頭扒了兩口飯,聽見她娘在對面說了一句「這酸菜你留著慢慢吃,吃完了我再給你捎」。她應了一聲,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吃完了。灶台上的燈亮著,照著一桌三個人。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下又落回去了,落在那排鑰匙上,鑰匙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很細,像一枚新的硬幣落在抽屜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