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她已經不信了
周明遠說「我錯了」之後的頭兩天,確實沒去打牌。下班準時回來,進門先把手機放在灶台上,像是故意擱在明面上給她看。他蹲在小床邊逗團團,用塑料鴨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團團伸手夠的時候他就把鴨子舉高一點,逗得團團咯咯笑。陳雨在旁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餘光掃了一眼他的後背。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灰T恤,後頸上沒沾灰,也沒酒味。她收回視線繼續切菜。
但她沒有問他今天去了哪裡。以前她會問「今天活兒多嗎」「老趙那邊結了嗎」,現在她把那些話都咽回去了。她只是把飯盛好端上桌,一碗放他那邊,一碗放自己面前,兩個人面對面吃完,他洗完她就去哄團團睡覺。配合跟以前一樣,但中間少了一層東西——那些她以前會主動追著問的話,現在已經不問了。不問了之後,反而顯得屋子比以前更安靜了。
第三天傍晚收攤的時候,小曼過來了。她在菜市場門口等陳雨把最後兩把青菜賣完,然後幫她把空筐子往三輪車上摞。兩個人在暮色里推著車走了一段,小曼忽然開口問:「這兩天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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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還行。」
「看著還行是什麼意思?」
陳雨把車斗里的菜筐重新碼了碼,手抓著鐵架子的邊沿,指頭在鐵管子上慢慢扣了一下。「他回來得早。沒喝酒。」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她說著把最後一個筐子壘好了,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知道能撐幾天。上回也這樣,前三天勤快,第四天就開始找藉口了。他每次說'我錯了'的時候都跟真的一樣,但錯了之後改幾天,那個勁過去了,又回到老路上。」她把三輪車推起來,車輪碾過菜市場門口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空筐子在車斗里晃了晃。「我這三個月不是看他改不改,是看我自己還能不能過下去。他改不改是他的事,我能不能撐是我的事。」
小曼走在她旁邊,聽了這話,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別的。兩個人走到岔路口分開的時候,小曼拍了拍她的胳膊,說了句「明天見」,就往自己住的那棟樓走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前兩天晚了半小時。進門的時候身上沒有酒味,也沒有煙味,但手指頭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紙牌邊角劃的。她看見了,但沒有問。他自己把外套掛在門後的時候摸了一下那道劃痕,低頭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去水池邊洗手了。晚飯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今天超市忙」,她「嗯」了一聲,把菜碗推到他那邊,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他嚼了兩口飯,好像還想說什麼,但看了她一眼,又把話咽回去了。她也假裝沒看見他咽回去的那個動作。灶台上的燈照著兩個人,一個低頭吃飯,一個抬頭想說又沒說,最後都變回低頭吃飯。
那天晚上她躺下來的時候,黑暗裡很安靜。她側躺著面朝牆壁,聽著他的呼吸從背後傳過來。他呼吸的節奏跟平時一樣,平穩的,沒有酒精帶來的那種沉滯。她閉著眼,感覺到那粒硬塊還在胸口那一側,不疼,像一枚已經被她收進抽屜里的舊硬幣,不再時刻硌著她的手指,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裡。
她不再數他晚回來幾分鐘,不再翻他的手機,不再用他口袋裡的收據和零錢去推他一天的行蹤。那些她以前會做的、會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的、會在半夜等他回來的時候蹲在門口台階上想的事情,現在她都不做了。不是因為信了他,是因為她已經不信了。不信了之後,那些事就變得很簡單——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管好團團,管好菜攤,管好這間小屋灶台上每天都要燒開的水。他把工資拿回來她就收著放進記帳本里,沒有拿回來她也能撐到月底。他回來吃她就多炒一個菜,不回來她就少炒一個,剩下的第二天帶去菜市場當午飯。
那種不信像一層薄薄的殼,在她和他之間長了出來。不是她刻意要長出來的,是它自己慢慢凝成的。從團團發燒的那個凌晨開始,從她一個人去社區醫院的那天下午開始,從她蹲下去起不來的那個瞬間開始,從她站在醫院門口台階上攥著那張報告單開始。那些石殼一塊一塊疊起來,疊成了這層殼。她站在殼的這一側,看著他每天進出,看著他洗碗、拖地、逗團團,她也會回應,也會說話,但那些回應像隔著一層玻璃——她說了什麼他聽得見,他做了什麼她也看得見,但她的手不再伸過去夠他了。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身上,放在團團身上,放在菜攤和帳本和灶台上了。
夜又沉下去了一層。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邊沿,指頭微微蜷著,像一枚已經合上的扇貝,不再等著誰來打開。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一閃而過,在天花板上劃一道斜線又滅了。她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一段沙灘,濕漉漉的,但已經在一點一點變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