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小曼說「離了吧」
小曼說那三個字的時候,她們正在吃第二碗面。
那天陳雨收攤比平時早,剩的菜不多,她把最後兩把青菜半賣半送給了王奶奶,然後推著車去了小曼那裡。小曼下午不用上工,在屋裡用電飯煲燉了一鍋白菜豆腐湯,又煮了兩碗面,面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擱在湯里泡著。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小桌兩邊,吸溜麵條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此起彼伏。
「你那個攤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小曼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嚼著,問得很隨意,像在問今天菜價漲了沒有。
「不一定。好的時候千把塊,差的時候七八百。除去攤位費和進貨,剩不了太多。」
「團團呢?他爸給多少?」
陳雨放下筷子想了想。「他每個月工資拿回來兩千多。交房租水電,剩下的他管。有時候能給幾百,有時候不給。」
小曼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聲音不重,但她說話的語氣比平時低了一截,像是那幾個字先沉到了胃裡才從喉嚨里出來。「陳雨,離了吧。」
陳雨停住了。筷子還搭在碗沿上,麵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睫毛潤了一層薄霧。她沒有抬頭看小曼,也沒有馬上說話。面碗裡的湯麵映出頭頂那盞燈的一小片光,光在水面上微微晃著,像被風吹皺的月影。
小曼沒有逼她。她低頭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咽下去,才接著說:「我不是勸你衝動。你自己算算,你現在一個月掙的夠養活你跟團團了。你還有你媽幫忙帶娃,我這邊早上也能搭把手。你那個菜攤雖然辛苦,但你把它支起來了,就說明你一個人撐得住。」她用筷子點了一下桌面,聲音很穩。「你跟他在一起,錢不夠花,力不夠用,氣還受不完。他幫不上你,還拖著你。你圖什麼?」
陳雨把筷子擱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面,那幾根麵條泡在湯里,被泡脹了,軟塌塌地臥著。她想起昨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的樣子——仰面朝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蓋住眼睛,呼吸粗重,滿屋都是散不掉的酒氣。她又想起今天早上他蹲在灶台邊等水開的時候,手指撐在台沿上,肩膀聳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還沒來得及張開翅膀就被澆了水的鳥。她說了一句:「他也不是全不好。團團他也會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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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了多久?你做飯的時候他抱?你洗衣服的時候他抱?你生病的時候他抱?你一個人去醫院做檢查的時候他抱?」小曼一連串問出來,聲音不高但問得很密,像把一排釘子釘進一塊木板里,每一根都釘在了該釘的位置。陳雨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那些答案她都記得——他抱團團的時候她在灶台邊切菜、她在水池邊搓尿布、她在凌晨四點半的寒風裡蹬三輪車。那些答案像一沓被翻過很多遍的舊帳單,每翻一頁,帳面上的數字都一樣。
她把手伸進圍裙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張折好的報告單。紙頁的邊角蹭著她的指腹,粗糙而熟悉。她把它掏出來放在桌面上,展開撫平了。紙面上的那幾行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BI-RADS 3級,定期隨訪。她的手指在「隨訪」兩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小曼。「我下個月要去複查。如果結果沒變,我就跟他攤牌。不吵不鬧,把帳算清楚,該分的分,該留的留。」
小曼沒有追問她「攤牌」的意思是不是離婚。她只是點了點頭,伸手把那張報告單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了遞還給她。她又低頭把自己的面吃完了,把碗端去水池邊沖洗了放回碗架上,順手拿抹布把桌面上的湯漬擦了。她擦桌子的動作很輕,抹布在桌面上畫著圈,圈越畫越大,最後把整張桌面都擦了一遍。
陳雨站起來的時候小曼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肩膀上沾著的一根碎頭髮拈掉了,指尖在她衣領上輕輕蹭了一下。「今晚就住這兒。明天早上我跟你去進貨。」陳雨看了她一眼。小曼沒等她回答,已經從衣櫃裡翻出了一條乾淨枕巾套在枕頭上,又把被子拉開了一角。「你跟團團睡床上,我打地鋪。」
陳雨站在桌子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張折好的報告單。她低頭看了看那碗被吃得乾乾淨淨的面碗,碗底留著幾片碎白菜葉和一截沒喝完的湯。然後她把報告單折好放回口袋裡,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她走到小曼的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棉布的,洗得軟了,指頭貼上去有一層淡淡的涼意,像剛曬過還沒來得及收進屋裡的那種溫度。
她坐在那裡,聽見小曼在灶台邊燒水。水開了,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小曼拎著水壺往暖瓶里灌,水流聲嘩嘩的,填滿了整間屋子。她聽著那聲音,手指在背面上慢慢摩挲著,指腹底下的布料紋路清晰地傳上來,像一條已經被她走過很多遍的路,現在她正站在路口,把方向調向了另一個她還看不清的路牌。她把枕頭挪到床頭,把被子拉到膝蓋上蓋著,後背靠著牆。她沒有躺下去,只是坐著,等水燒開,等這間屋子把外面的冷風擋得再嚴實一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