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吐了一地

  那天晚上周明遠回來的時候，腳步在樓道里磕磕絆絆地響著，一步重一步輕，像一個人拖著半扇豬肉在爬樓梯。陳雨已經躺下了，側身面朝牆壁，聽見他上樓的動靜就睜開了眼。她聽見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下才轉開，門被推開的時候撞到了牆，咚的一聲。然後是換鞋的聲音，鞋子被他踢出去，一隻砸在灶台底下的櫥櫃門上，另一隻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走過來了。他歪斜著身子扶著牆，臉漲得通紅，嘴唇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殘渣，領口有一片深色的濕痕，從下巴一直拖到胸口。他的眼睛半睜著，像兩扇被風吹得歪斜的窗戶，目光散散地落在她身上，又像落在她身後更遠的地方。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然後他的身體劇烈地彎了下去，像一把被突然折斷的尺子。

  他吐在了廁所門口。穢物從嘴裡噴出來的時候他沒有來得及捂住，就那麼低著頭彎著腰，在地面上吐了一大片，褐色的液體混著沒有嚼碎的菜葉和黏稠的胃液，濺在水泥地上，有一小部分還濺到了廁所門框的底邊。那股氣味一下子湧上來，濃烈的酸腐味混著酒精的餘味，像一張被浸透了的抹布甩在了整間屋子的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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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雨從床上下來的時候沒有穿拖鞋，光腳踩在冰涼的磚面上。她快步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身體往下墜著，像一袋沒有紮緊口的糧食，整個重量都壓在她的手臂上。她把他半拖半扶地弄進了廁所，讓他蹲在蹲坑前面。他扶著水箱的管子又嘔了兩聲，這次沒有吐出多少東西，只是一些酸水和乾嘔出來的黏液。他的額頭抵在瓷磚牆面上，冰涼的牆面貼著他滾燙的皮膚，他哆嗦了一下，但沒抬起頭。

  她站在廁所門口，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一攤混著酒氣的嘔吐物。她用舊抹布蓋了上去，蹲下來一點一點往一起攏。抹布很快濕透了，酸味濃烈地鑽進鼻腔，她皺了皺眉但沒有停下來。她把濕透的抹布扔進垃圾桶里，又撕了幾張舊報紙鋪在殘餘的濕痕上，用腳踩了踩讓報紙把地面的水漬吸乾，然後把吸透了的報紙團起來丟進垃圾桶。動作冷靜，像在收攤時處理一筐被壓爛的菜，把爛的那一層摘掉了，底下還能用的那些被她重新碼了回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蹲在廁所里沒有抬頭，後頸弓著，背對著她，像一塊被雨水淋透之後沉在水底的石頭。

  她處理完地面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團團還在睡。他側躺著，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勻勻的。她走過去彎腰檢查了一下他的被子有沒有被濺到——沒有，距離夠遠。她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然後回到廁所門口。

  周明遠從廁所里踉蹌著走出來的時候扶著門框穩了穩身子。他的臉色從潮紅變成了蒼白，嘴唇上還掛著一層沒幹的濕痕，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颳歪了又彈回來的樹。他站在灶台邊，低頭看著自己吐過的那塊地面——濕痕已經被她擦乾淨了，只剩下一片比別處顏色稍深的水印，正在慢慢收干。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兩個干啞的字：「……對不住。」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眼睛盯著地面，像在辨認一個他已經不認識的自己。他的手扶著灶台邊沿，指頭微微發顫。

  陳雨站在水池邊搓洗抹布。水聲嘩嘩的，她沒有回頭，搓了一會兒之後把抹布擰乾了搭在水龍頭上，又拿過那隻搪瓷盆接了一盆清水端到他腳邊。「把臉洗了，去床上躺著。」她把毛巾遞過去。他接過毛巾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涼的，他縮了一下。然後他彎腰把臉埋進盆里，水花濺出來落在灶檯面上，他胡亂抹了兩把就直起身來，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她接過毛巾掛回門後的掛鉤上。

  他走到床邊躺下去的時候床板沉沉地響了一聲。他仰面躺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蓋住了眼睛。陳雨站在灶台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屋裡殘存的酒氣往外推。她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兩下，然後關小了一點縫隙，走到小床邊蹲下來，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摸團團的腳——溫的，沒有踢開被子。她站起來把燈關了，只留了灶台那盞。他躺在床上沒有翻身，呼吸粗重但漸漸平穩了。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腳下的磚地還有點潮，是剛才擦過的那一片，水汽還沒完全散盡。她用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畫了一道，又畫了一道。窗外的風把窗簾輕輕掀動了一下，她看著那道光在布面上起了又落，像一道還沒寫完就被反覆擦去的筆跡。她終於側身躺了下來，背對著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屋裡安靜了，但那片被嘔吐物浸過的空氣里還殘留著無法被完全沖淡的氣味，像一道已經刻進地面紋路里的印痕，擦不掉，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揮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