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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小曼說「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陳雨起床的時候發現小曼已經在了。她裹著那件紅羽絨服,靠在樓道口的牆根底下蹲著玩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縮著的下巴。聽見樓梯響動,她站起來把手機揣兜里,手裡還拎著兩個包子,塑膠袋裡冒著白氣。"走吧,先吃包子。"

  陳雨站在樓梯口,看著她遞過來的包子,還沒接就覺得手心被那團熱氣烘了一下。"你幾點來的?"

  "六點多。怕你一個人跑了。"她把包子塞進陳雨手裡,然後轉身走在前面,"走吧。去鎮上那家醫院,我昨晚查了,能做B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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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菜市場到醫院的路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她們並肩走在冬天的晨光里,路面上的薄霜還沒化,踩上去沙沙的。小曼走在她左邊,紅羽絨服的袖子偶爾擦著她的手臂,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那種沉默跟一個人走路的時候不一樣,它像一條可以隨時走進去的走廊,不需要敲門。

  到了醫院掛了號,上了二樓。走廊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陳雨找了角落的長椅坐下,手裡還攥著掛號單和那張轉診單。小曼坐在她旁邊,沒有多說話,只是把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手掌貼著牛仔褲的布料,溫熱的。

  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護士喊了陳雨的名字。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僵,小曼也站起來了。"我在門口等你。別怕。"她拍了拍陳雨的胳膊,手掌在她肩頭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了。

  B超室跟社區醫院的那間差不多,一台儀器、一張檢查床、一個戴眼鏡的女醫生。陳雨躺在床上把衣服掀開,冰涼的耦合劑塗在皮膚上,探頭貼上來的時候她微微縮了一下。那粒硬塊在探頭底下被壓著,不疼,但存在感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枚藏在水底的石頭被探照燈照住了輪廓,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醫生沒有說話,轉動著探頭,在屏幕上按下幾個測量鍵。房間裡只有儀器的嗡嗡聲和滑鼠點擊的細微聲響,隔著一道門,走廊上有人在咳嗽。過了一會兒醫生把探頭收回去,遞過來一張紙巾。"可以了。去門口等結果,二十分鐘。"

  她坐起來擦掉肚皮上的耦合劑的時候,手指在那一塊皮膚上停了一下,涼涼的,殘留著一層滑膩的觸感。她拉好衣服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小曼正靠在走廊牆邊玩手機,看見她出來就把手機收了。"咋樣?"

  "等結果。二十分鐘。"

  "坐著等。"小曼拉著她在一排長椅中間坐下,把水杯遞過去。"喝水。"陳雨接過來喝了兩口。涼白開,從瓶口灌進喉嚨的時候冰冰的,但胃裡翻了一下,像被什麼鈍器輕輕壓住了。


  二十分鐘後她們去窗口取報告。醫生把一張黑白列印的紙遞過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幾行字,底下有一行結論。陳雨接過來的時候看見了那行字:"右乳實性結節,BI-RADS 3級,建議短期隨訪。"她站在窗口前面低頭看著那行字,指頭捏著紙邊,指節微微泛白。小曼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下巴擱在她肩膀旁邊。

  "3級是啥意思?"小曼問。

  陳雨把報告拿給護士窗口的人看了一眼,護士叫她去醫生辦公室。推開門走進去,戴眼鏡的女醫生翻了翻報告,抬了一下眼鏡。"結節大小沒有明顯變化,形態也還行,BI-RADS 3級,屬於低風險。建議三到六個月複查一次,觀察變化。"她說著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暫時不用手術。但是也不要掉以輕心,定期來。"

  "……不用手術?"陳雨問。

  "目前看不用。但你要按時複查。如果結節長大或者形態有變化,到時候再看。"醫生把病曆本合上遞過來,看了看她。"你平時是不是比較累?作息規律嗎?"

  陳雨低頭看著病曆本封面上自己的名字。"……不太規律。"

  "要休息。你這情況跟壓力也有關係。乳腺結節跟情緒、作息、壓力都有關係。你得多注意。"醫生把筆放下,看她一眼,那一眼像一個還沒落下來的提醒。

  陳雨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把那張報告單又看了一遍。"BI-RADS 3級"那幾個字夾在中間,下面一行"低風險",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之後終於沉到了底,她趟過那片水域,摸到了它——不燙手,但確實在那裡,需要定期回來查看它有沒有下沉、膨脹、或者改變顏色。她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圍裙兜里。小曼站在她旁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好,偏頭看著她。"3級。不用手術。定期複查。我剛才都聽見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陳雨的手臂,力道很輕,像在試探一個正在慢慢解凍的冰面。"你聽見醫生說的了?要休息。"

  "……嗯。"

  "那從現在開始,你能不能答應我,別把自己當鐵打的?"

  陳雨站在台階上,手還插在圍裙兜里。那枚折好的報告單貼著零錢袋和記帳本,薄薄的,不怎麼占地方,但她知道它在那兒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的繭子在冬日的陽光里泛著啞光。"……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小曼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纏在陳雨脖子上,把兩端繞了一圈繫緊了。圍巾上還帶著小曼的體溫,暖融融的,裹著她脖子那一圈皮膚,把外面的冷風隔絕在外面。"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我跟你去出攤,你給我開工資。"

  陳雨摸了摸脖子上那條圍巾,指頭碰到絨線的時候微微收攏了一下。"……行。"兩個人並排走下台階,冬天的陽光照在她們肩膀上,灰白色的,不太暖,但鋪開了好大一片,從醫院門口一直延伸到馬路對面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上。小曼走在前面半步,紅羽絨服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小片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熄滅的火,她被裹在那片暖意里往前走,感覺到圍巾上的絨線正在慢慢把自己頸側的涼意一寸一寸地驅散,也感覺到圍裙兜里那張報告單的稜角正在一點一點變鈍,像一枚正在被體溫磨損的瓦片,它還在那裡,但稜角已經不再那麼硌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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