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劉小曼來了
劉小曼是臘月二十三那天到的。
那天陳雨正在菜市場收攤，蹲在地上把剩下幾把蔫了的青菜裝進袋子裡，準備帶回去晚上煮麵吃。她剛把袋口紮好站起來，就聽見市場門口那邊傳來一個亮堂堂的聲音，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穿過菜市場的嘈雜，拐過好幾個彎才落進她耳朵里。"陳雨！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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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見一個穿紅羽絨服的身影正從門口快步走過來。那身影擠過買菜的人群，撞了旁邊一個大爺的菜筐一下，回頭說了句"不好意思"就繼續往她這邊跑過來。羽絨服的帽子沒拉起來，露出一截栗色的短髮，在灰濛濛的冬日光線里像一小簇正在跳動的火苗。
她走近了，在陳雨攤位前面站定。陳雨認出來了——劉小曼。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眼窩微微陷著，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亮亮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石子。她把拎著的大帆布袋往鐵架子邊沿一擱，伸手就把陳雨給摟住了。羽絨服的絨面蹭著陳雨的圍巾，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涼意，還有橘子皮的氣味。"雨兒，我回來了。"
陳雨被她摟著，手裡還攥著那袋蔫青菜，指頭在塑膠袋的提手上攥緊了又鬆開。她想說"你怎麼來了"，但喉嚨里那根弦在發聲之前就顫了一下，把那句話抵了回去。小曼鬆開她，退後半步把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顴骨和下巴的輪廓上停了兩秒，嘴角抿了一下。"你瘦了。瘦了好多。你在電話里不是說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
"放屁。"小曼把帆布袋往她車斗里一塞，伸手開始幫她收攤。她把鐵架子上沒賣完的菜一股腦往袋子裡扒拉，動作利索，像早就幹過這活似的。"走，找個地方坐坐。你跟我好好說說。"
陳雨被她半推半拽地推著出了菜市場，三輪車吱吱呀呀地跟在旁邊。小曼走在她外側，紅羽絨服的肩膀擦著她的棉襖袖子，跟好幾年前在廠里宿舍走廊上並肩走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兩個人在流水線幹了整天，小菊還睡在上鋪，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總有人堵著。後來她們各自結了婚，見面的次數就少了。但小曼走路的節奏她記得，一步快一步慢，像在跟自己的腳步跳舞。
她們在巷口那家麵館坐了下來。小曼點了兩碗牛肉麵，陳雨說"我不餓"，小曼沒理她，把筷子掰開了塞進她手裡。"不餓也得吃。你看你那張臉，下巴尖得能戳人了。"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小曼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看著她，等她開口。
陳雨低頭夾了一筷子面，沒有抬頭。"你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
"嗯。那邊美容院的活辭了。我想回來待一陣，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個事干。"小曼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牛肉片，夾了兩片放到陳雨碗裡。"你吃，別光喝湯。"
"你呢？你那邊……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該分的分了，該拿的拿了。"小曼的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現在一個人，輕鬆。錢是不多，夠花就行。"她頓了一下，把碗端起來吹了吹熱氣，目光從碗沿上方落在陳雨臉上。"倒是你，我看你那個攤，怎麼挪到牆角了？以前不是在門口嗎？"
陳雨夾面的手停了一下。"……重新調整了。門口給賣水果的了。"
"誰調整的？那個管理員？你跟他說話了嗎？"
"說了。他說是統一規劃。"
"狗屁。"小曼把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你一個女的，背著娃出攤，大冬天站在牆角，燈都暗一截。誰看了不欺負你？你那個周明遠呢？他就不管？"
"他在超市上班。下午還去工地干，挺累的。"
小曼沉默了幾秒，像在咀嚼這句話，然後用筷子尖敲了一下碗沿，敲得很輕，但那一聲響像在水泥地上擲了一枚硬幣，聲音不大卻特別清晰。"那他知不知道你早上四點多去進貨？知不知道你站著賣一天菜？知不知道你胸口長了硬塊？"
陳雨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頭來看著小曼，小曼的目光沒有躲。"……你怎麼知道？"
"你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不對。我聽了就知道了，跟你認識十幾年了，你嗓子眼一緊我就知道你有事。"小曼把碗裡的面慢慢吃著，嚼得很慢，然後放下筷子，看著她。"說給我聽聽。"
麵館里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騰著，把店外灰濛濛的天色襯得暖了一些。陳雨低頭看著碗裡那幾片牛肉，想了很久，久到碗沿的熱氣從密變疏，開始露出湯麵微微晃動的倒影。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去社區醫院看了。醫生說有個結節，建議去大醫院做B超。"
"你沒去？"
"還沒。"
"為啥不去？"
陳雨沒有回答。她低頭用筷子把那幾片牛肉翻了個面，牛肉片在湯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小曼看著她，也沒有再追問。隔了幾秒鐘，她重新端起自己的面碗，把碗沿湊到嘴邊，頓了一下，低聲說："明天我陪你去。"
陳雨抬起頭來，碗裡的熱氣撲在她的眉眼上，隔著白霧，小曼的輪廓被柔化成一道暖色的邊。她想起幾年前她在廠里宿舍的床上捏著自己的繭子發呆，小曼從上鋪探頭下來，說"雨姐你手咋了"。那時候她們都還年輕，手指頭磨破了還會疼。現在那些繭子還在，已經被磨得更厚了，把一些更細的觸感擋在了外面。但小曼坐在對面，隔著一碗牛肉麵的熱氣，把那些被擋住的觸感一把撈了回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蜷了一下。"……明天還要出攤。"
"出個屁。你那個攤一天能掙幾塊錢？我先去站一天，你去做檢查。"小曼的語氣不容商量，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的時候嘴角沾著一星油光。陳雨看了一會兒她嘴角那一星光，慢慢低下了頭，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但確實彎了。她低頭夾起碗裡最後一片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像把那句她已經在喉間擱置了很久的、原以為要獨自咽下的話，分了一半給對面那個穿紅羽絨服的人，讓她幫自己一起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