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B超室外面
十六周的時候要做一次系統B超，看胎兒發育。陳雨請了一整天的假，提前一天跟周明遠說了。他那天正好輪休，前一天晚上就把電動車充滿了電，說好一早送她去鎮上。
早上出門的時候下了點毛毛雨，不大，但天灰濛濛的。她坐在電動車后座上打著傘，他的手從前面伸過來把傘柄往她那邊推了推，自己肩膀露在外面淋著，工裝外套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印子。她想把傘往他那邊挪，他說"不用，你蓋住肚子就行"。
到了衛生院他鎖車的時候她站在屋檐底下等。雨絲細細地飄著，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她把手縮回口袋裡，攥了攥掛號本，指頭在封皮上按了按。他鎖完車跑過來站在她旁邊，抖了抖肩膀上的水珠。"走吧。"
B超室在三樓走廊盡頭。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門關著，門口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三個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旁邊坐著個男人，低著頭在看手機；另一個孕婦坐著，身邊放了個包，一個人在翻單子；還有一個年輕姑娘，旁邊站了個穿黑衣服的男的，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陳雨在長椅那頭坐下來，周明遠站在她旁邊靠著牆。他站著的時候比她高出一截，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像一堵擋風的牆。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瓷磚發出咕嚕嚕的聲響，然後遠去了。
第一個孕婦進去了，門關上了。外面的人又安靜下來。陳雨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周明遠站在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外套脫了疊了兩折墊在她腰後面。"靠著舒服點。"
她把後背靠上去。外套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隔著毛衣暖洋洋地貼著腰。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B超室的門，手插在口袋裡，大拇指在外面微微動著。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扇門。白色的，門框上貼著"B超室"三個字的標籤，邊角捲起來了，底下露出舊標籤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第一個孕婦出來，臉上帶著笑，跟她男人說"都好的"。男人接過她手裡的單子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挽著手走了。護士探出頭來喊了第二個孕婦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去，門又在他們面前關上了。
走廊的窗戶開了一半，雨絲從窗口飄進來，落在窗台上洇出一片深色。周明遠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了些，只留了一條縫。他走回來的時候經過陳雨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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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
他伸手在她頭頂按了按，指頭穿進她頭髮里輕輕拍了拍，然後又把手抽回去插進褲兜里。她的頭髮被他揉亂了也沒撥，就那麼亂著。
第二個孕婦出來了。又喊了那個年輕姑娘進去。長椅上剩陳雨一個人坐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日光燈下泛著啞光。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紋路被磨淺了，只有幾條深的還在。她把手攥了攥又鬆開。
旁邊的他靠著牆，腳尖在地磚的縫隙上蹭來蹭去。他歪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比剛才亮了一些，雨絲細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透進來一點淡金色的光。他回頭看了看陳雨，她正低頭摸著自己的肚子，手搭在小腹上，指頭微微收攏著。他看著她那個動作，喉結動了一下，把視線收回來，看著B超室的門。
門開了。年輕姑娘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旁邊的男的攬著她肩膀快步走了。護士探出頭來喊："陳雨。"她站起來，他也跟著站直了。她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頭微微攥著又鬆開。他沖她點了點頭，她轉身推開門進去了。
B超室比想像的大一些。一張檢查床、一台儀器、一個屏幕。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正在鍵盤上敲著什麼。"躺上去，衣服拉上去。"
她躺下來把衣服掀開。耦合劑擠在肚皮上涼了一下，探頭貼上來了。屏幕在她斜上方，她偏頭能看見黑灰色的影像，探頭滑過的地方在屏幕上出現一道道波紋和暗影。她看著那些影子，分辨不出哪是哪。醫生把探頭轉了個角度，按了兩下鍵盤，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輪廓——橢圓的、蜷著的、小小的一個，像一粒豆子，但能看出腦袋和身體的弧度。她看見了那個輪廓，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醫生沒說話，繼續轉動著探頭，測量著什麼，鍵盤噼里啪啦地敲著。她盯著屏幕上的那個小影子看，手攥著檢查床的邊沿，指節發白。那個小小的輪廓在畫面里微微動了一下，像翻了個身。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猛地眨了兩下，讓那層熱意退回去。
"發育挺好的，大小符合孕周。手腳都看得見了。"醫生指了指屏幕上細微的凸起，"小手指頭，看見沒？"她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隱約能分辨出那個蜷著的小東西邊上有一條細細的凸起，像一根線頭那麼細，她盯著看了好久，然後點了下頭，下巴微微發顫。
做完檢查出來的時候她手裡攥著B超單。黑白的影像列印在紙上，那個蜷著的小人輪廓清清楚楚，圓圓的腦袋，蜷著的身體，微微彎曲的四肢。她走出B超室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跟出去時一樣的姿勢靠著牆，看見她出來立刻站直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的單子上。
她沒說話，把單子遞給他。他接過去低頭看著那張黑白的影像，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面上，他指頭捏著紙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著。他看完了抬起頭來，眼睛有點紅，嘴角翹著，但喉結動了好幾下。
"這是咱娃。"
"嗯。"
他把單子小心地折好，沒有折到影響的部分，沿著空白邊角折了放進外套內兜里。跟上次那張B超單放在一起。他拍了拍胸口口袋的位置，那鼓起來的一小塊剛剛好貼著心口。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十指扣進去，攥得緊緊的。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她感覺到了，回握了他一下，拇指在他虎口的繭子上輕輕按了按。那隻手粗糲、溫熱、微微顫抖著，她攥著它往外走，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經過那棵開花的桃樹，走進雨已經停了的院子裡。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肩膀上，淡淡的，暖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牽著的手，他的指頭跟她的一樣粗，也一樣長了繭子，但她覺得那雙手裡攥著的分量比以前重了。l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