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彩禮兩萬八

  開春以後兩個人的事提上了日程。

  也不是突然的,就是自然而然地談到了。正月里兩家都見了面,雙方家長心裡有了數,過了年再碰頭商量的時候,話就攤開了說。周明遠他媽王素芬主動打了電話給陳雨她媽,兩個女人隔著電話聊了大半個鐘頭,聊完了王素芬又給周明遠打了電話,說:"人家那邊沒啥要求,就是彩禮按規矩來。咱們家給兩萬八,你看行不?"

  周明遠把這個數告訴陳雨的時候是晚上,他送她到樓下,電動車還沒熄火。他把車燈關了,路燈照著兩個人。他說話的時候手在車把手上攥著,聲音低低的:"兩萬八。我媽說這是她跟我爹攢的,不多,但也不虧待你。"

  陳雨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她想了想,兩萬八在這個地方不算多也不算少,跟當初她表姐結婚時的數差不多。她點了點頭說"行"。

  他明顯鬆了口氣,肩膀松下來一些。"那我媽就跟你媽那邊說了,過完二月二辦。婚禮簡單點,就在村里擺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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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緊張和一點高興混在一起的表情,嘴角翹著但眉毛微微皺著,像怕她覺得委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簡簡單單的好。"

  他咧嘴笑了。

  二月二那天陳雨請了兩天假回了家。婚禮在周明遠他們村辦,流水席,院子裡搭了棚子擺了幾張圓桌,請了村裡的廚子來掌勺。大鍋支在院牆根下,熱氣騰騰的,蒸籠摞了三層冒著白霧。村里幫忙的人進進出出端菜搬凳子,院子裡鋪了紅紙,門口的柱子貼了對聯,大紅底黑字的,在春天的風裡嘩啦啦響。

  陳雨換上了一件紅棉襖,不是婚紗,就是普通的紅棉襖,但她媽給她挑了最紅的那件,領口繡了幾朵小花。她坐在周明遠家堂屋的椅子上等著,手心裡全是汗。屋裡屋外都是人聲,炸鞭炮的硝煙味和廚房的油香味混在一起從門口飄進來。

  王素芬在灶房和院子之間忙得腳不沾地,但路過堂屋的時候總會探頭進來看看陳雨,笑一下,然後又被外面的人喊走了。周老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深灰色的,袖口還帶著摺痕。他坐在堂屋另一頭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也不喝就那麼捧著,偶爾有人跟他說話他就點點頭。

  周明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洗得乾乾淨淨的,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的。他從院子裡被灌了酒回來,臉上紅撲撲的,走到陳雨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先盛碗湯?"

  "不餓。"


  "渴不渴?"

  "不渴。"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了,嘴角咧著傻笑了一下。旁邊幫忙的大嬸路過看見了,笑他:"新郎官傻站著幹啥,牽新媳婦去敬酒啊!"

  他伸手過來拉陳雨的手,手心濕濕的,也是汗。陳雨站起來,被他拉著往外走,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頭頂上,暖暖的。院裡的桌旁坐滿了人,親戚鄰居圍了五六桌,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說笑聲混成一團。有人沖他們喊"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周明遠紅著臉點頭應著。

  敬酒的時候她端著茶杯挨桌走,每桌都有人起鬨讓她喝,她拿茶杯擋了,只喝白水。周明遠就不一樣了,被幾個堂兄弟按著灌了三杯,臉從耳朵根紅到了脖子底下。王素芬衝過來把兒子從人堆里拽出來,在圍裙上給他擦嘴邊的酒漬:"少喝點!晚上還要入洞房呢!"旁邊人都笑了,周明遠耳朵更紅了。

  陳雨在人群里端著茶杯慢慢抿著,嘴角彎著。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幫忙的人把桌凳收了,紅紙捲起來靠在牆根。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灶房還有人在收拾鍋碗,嘩嘩的水聲隔著牆傳過來。陳雨坐在新房裡,不大的一間屋子,牆是新刷的白灰,床是新買的木頭床,鋪了大紅色的床單被套。床頭柜上擺了兩個紅雞蛋,是她媽塞的,說吉利。

  她坐在床沿上等著。手指頭摸著床單上的繡花,紅線繡的鴛鴦,一對一對的。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繭子在紅床單的映襯下顏色更深了一些。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然後把紅棉襖脫了疊好放在椅子上,換了一件薄外套。

  門被推開了,周明遠走進來。他身上還帶著酒氣,但人清醒的,眼睛裡亮亮的。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床板因為兩個人的重量微微響了一聲。

  "累不累?"他問。

  "不累。"

  "今天人太多了,吵得你頭疼沒?"

  "沒。熱鬧點好。"

  他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沉默了一會兒他偏過頭看她,屋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臉上把輪廓都柔化了。"陳雨。"

  "嗯?"

  "咱倆從今天起就是兩口子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尾音微微上翹,像在念一句還不太熟的詞。"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沒啥本事,以後我會好好乾的。"


  陳雨側過臉看他。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楚,下巴上有一點今天刮鬍子沒刮乾淨的小碴子,眉心微微皺著,認真得很。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兩隻手的繭子碰在一起,硬的碰硬的,她慢慢翻過手掌,他跟著她的動作也翻過來,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手暖的,糙的,虎口的繭子抵著她的掌心。

  "我知道。"她說。

  窗外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一點涼氣,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把窗戶關嚴實了,回來的時候坐到她旁邊,肩膀靠著她的肩膀。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窗外偶爾傳來遠處別人家放鞭炮的悶響,砰一聲,隔得很遠了。屋裡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緊緊的,兩個影子融成了一個大影子,在暖黃色的光里貼著牆根一動不動。

  她靠在他肩頭,慢慢地眨了兩下眼。他的呼吸在耳邊,又深又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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