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冰紅茶
幹了大半個月收銀，陳雨的手已經完全熟練了。
掃碼槍拿在手裡跟長在手上似的，對著條碼一抬手指就滴一聲。紙幣過手就知真假，硬幣一撥就數清。話也溜了，一整套流程說下來不卡殼，臉上還能掛個淺淺的笑。張店長有一次路過四號台，站了半分鐘看她結了三單帳，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但陳雨從她臉上看出了一點滿意。
那天是八月初，天熱。超市裡面開了空調，但靠近門口收銀台的位置還是被外面的熱氣頂著，冷風打過來被攪成溫的。陳雨把紅馬甲裡面的短袖袖子往上卷了卷，低頭整理錢箱裡的零票，把人家的百元大鈔捋平了碼在底下。
她抬頭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從門口走進來。
穿一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袖口挽著，露出半截胳膊，膚色曬得發紅髮黑。頭髮有點長，劉海快要蓋到眼睛。臉上帶著工地上那種灰撲撲的勁兒，像是剛從火上下來，身上還帶著塵埃和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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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來的時候低頭看手機，一邊走一邊劃拉了一下才收起來。超市不大，他徑直走到最裡面的冰櫃前面，拉開玻璃門拿了瓶冰紅茶。紅棕色的塑料瓶，蓋子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拎著瓶子走到收銀台前面。
陳雨正把零錢盒的蓋子蓋上。"三塊五。"
他一隻手伸進褲兜里掏錢。兜里塞得滿當，掏出來的是一把零錢，硬幣和皺巴巴的紙幣混在一起。他把那把零錢在收銀台上鋪開，數了數。硬幣滾了兩枚出來，他用指頭撥回來。數了三塊五推過來，一張一塊的紙幣，剩下兩塊五全是硬幣，有一枚一毛的混在裡面，他撥回去換了個五毛的補上。
陳雨看了一眼那幾枚硬幣在檯面上擺成一排，伸手收了過來。硬幣落在她掌心裡叮噹響了一聲，她撥進錢箱的硬幣格里，然後拿起那瓶冰紅茶掃了碼。
"慢走。"她把瓶子推回去。
他接過去又喝了一口，瓶蓋擰回去的時候擰得很緊，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來。他轉身要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臉上被太陽曬出來的紅還沒退，但表情挺平靜的。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你們這兒……招人嗎？"
陳雨抬了抬眼。"你問店長吧，她下午在。"
"行。"他點了點頭，把冰紅茶瓶子換了只手拎著，從兜里又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他轉身往超市裡面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他回頭問了一句："店長辦公室在哪？"
"最裡頭，靠左邊的門。"
"哦，謝謝。"他沿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步子不緊不慢的，工裝外套的下擺沾了一點白灰，走路的時候輕輕甩著。
陳雨收回視線，對著下一位顧客說："你好，一共十七塊八。"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她看見張店長從辦公室出來，後面跟著那個男人。張店長邊走邊說："那你就明天來，先把倉庫理一下，熟悉熟悉。工資的話試用期一個月……"男人的側臉被貨架擋了一半，只看見他在點頭。他們在倉庫門口停了一下，張店長推開門指了指裡面，男人探頭進去看了看，然後轉過來又點了一下頭。
陳雨低頭繼續掃碼。下一位顧客買的是一箱牛奶，沉甸甸的，她幫忙往檯面上搬了一下。紙箱的邊緣蹭過她虎口那道繭子，沙沙的，不疼。
第二天陳雨上早班。八點打卡，換紅馬甲，走到四號收銀台整理零錢盒。超市剛開門，客人不多，空氣里有清潔劑沒散盡的檸檬味。她正把一毛硬幣碼成一摞一摞的，抬頭看見那個男人從倉庫方向走過來。
他換了件深藍色的T恤，工裝外套掛在胳膊上。頭髮好像用水抹了一下，沒那麼蓬了。他手裡抱著一箱礦泉水，往飲料區那邊走，彎腰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拆封條。
陳雨掃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了。零錢碼好了，她站起來把檯面上的購物籃歸攏整齊，等客人來。
上午的客人陸陸續續的。掃碼收錢找零，她手沒停。那個男人在飲料區那邊搬貨上架，從倉庫出來一趟，抱一箱，拆開，擺上去。有時候經過收銀台前面，腳步會頓一下，但沒回頭看她。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雨跟王姑娘換了班去吃午飯。她端著盒飯在休息室坐下，還沒打開蓋子就看見那個男人也上來了，手裡拿了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包子。他看見休息室有人，站在門口頓了一下。
陳雨說："進來坐，還有位置。"
他點了點頭走進來，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把塑膠袋打開，裡面的包子還冒著熱氣，他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白面的，裡面應該是肉餡，咬開的時候熱氣撲出來。
陳雨打開盒飯蓋子，今天的菜是土豆雞塊。她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都沒說話。休息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摺疊椅偶爾動一下的嘎吱聲。
過了一會兒他吃完了第二個包子，把塑膠袋團起來扔進垃圾桶里，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問了一句："你在這干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哦。"他站在門框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我昨天剛來。我叫周明遠，上貨的。"
"陳雨，收銀的。"
他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腳步在樓道里響了幾聲就遠了。陳雨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合上盒飯蓋子收拾了一下，站起來去洗手間洗手。涼水沖在手指上，繭子濕了以後顏色變深了一些。她甩了甩水珠，聽見樓下超市的廣播在放促銷信息。
她走回四號收銀台。王姑娘把台面讓給她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那個新來的搬貨的，好像一直往咱們這邊看。"
陳雨沒接話。她把掃碼槍拿起來，對著第一位顧客的牛奶箱掃了一下。滴一聲，屏幕亮了，她報了金額，收了錢，找了零。後面的人上前來，她又重複了一遍。手快話穩，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窗戶外頭太陽正大，光從玻璃門透進來落在瓷磚地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抬眼掃了一下飲料區那邊，那個深藍色的背影正蹲在地上拆紙箱，聽見有人喊他，站起來應了一聲，又蹲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