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水線

  包裝車間在三樓。鐵樓梯踩上去咣咣響,扶手上一層灰,摸了一把指頭就黑了。陳雨跟在表姐後面走,表姐步子快,她得邁大步才跟得上。

  車間門一推開,一股熱浪裹著塑料味撲過來。那味道說不上來,有點像燒過的電線皮混著洗衣粉,悶在鼻腔里散不掉。長條桌子排成幾排,每個工位前坐個人,手不停地動。流水線的帶子一直轉,上面碼著一排排灰白色的充電器,排著隊往前流。

  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扎得緊,眉毛畫得又黑又粗。她上下掃了陳雨一眼,嘴一撇:"新來的?"

  "嗯。"

  "你坐那邊。"她指了個空位,"先看,看我怎麼做。"

  陳雨坐下來。塑料凳子硬邦邦的,坐上去冰屁股。組長站在她旁邊,拿了個充電器——"拿起來,套袋,封口,放下來。看見沒?"動作快得像變戲法,一眨眼一個,一眨眼一個。"試。"

  陳雨拿起第一個。手有點抖,袋子套歪了,封口的時候塑料膜皺成一團。組長一把抽走:"重來。慢了不行,流水線不等你。"

  第二個,套進去了,但封口封歪了,留了個角在外面。第三個,終於像樣了。她抬頭看了組長一眼,組長已經走開了,背對著她在跟另一個工友說話。

  她低頭繼續拿、套、封、放。動作慢,流水線上的充電器越堆越多,堆到她手邊快堵住了。旁邊的大姐伸手過來撈了幾個粥,三下兩下就套好放回去。陳雨臉燒了一下,沒抬頭,手底下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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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小時她封了兩百個。旁邊大姐封了三百五。組長路過看了一眼,沒說話,但也沒催。

  十點鐘休息十分鐘。陳雨站起來,手指頭酸得伸不直。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咔咔響了兩聲。走到窗戶邊往外看——對面也是一棟廠房,灰撲撲的,窗戶上貼著防曬膜,看不見裡面。底下停著幾輛電動車,一輛三輪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的皮膚發亮,薄薄一層,像要起水泡前的那種緊繃感。她搓了搓指尖,有點麻。

  表姐端著水杯走過來:"咋樣?累不?"

  "還行。"

  "剛開始都這樣。過幾天手長了繭就好了。"表姐把手伸出來給她看——虎口和食指側面一片硬皮,摸著跟指甲蓋差不多硬。"你看,現在都不疼了。"

  陳雨摸了摸表姐那層繭。糙糙的,像砂紙。


  中午吃飯的鈴響了。車間裡一下子活起來,工人們站起來伸懶腰,椅子拖地的聲音嘩啦一片。陳雨跟著人流往外走,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扶了下扶手。

  食堂在一樓。不鏽鋼餐盤排著隊打飯,一勺米飯、一勺土豆燒肉、一勺炒白菜。肉不多,翻了翻才找出三四塊。她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表姐端著盤子跟過來,坐對面。

  "怎麼打這麼少?"表姐看了一眼她的菜。

  "不餓。"

  "你得多吃點,下午還有四個鐘頭呢。"表姐從自己盤裡夾了兩塊肉放她盤子裡,"別省,吃。"

  陳雨低頭扒飯。米有點硬,嚼著嚼著腮幫子酸。土豆燉得爛,鹹味重,她把土豆拌進飯里,大口大口地吃。旁邊一桌的女工在聊天,聲音放得大——"……說了年底就辭,這廠子加班費越來越摳了……""你男人還不讓你回去?""他敢?"

  陳雨聽著,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紫菜湯稀稀拉拉的,鹽味很淡,她端著碗喝了兩口放下。

  吃完飯還有二十分鐘休息。她走到廠房門口透氣,秋天的風吹過來,把裡面的塑料味沖淡了一些。門口台階上坐了幾個男工,背對著她在抽菸,工裝上蹭著白灰和油漬。其中一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她靠著牆站著,摸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遠處工業區的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太陽照上去反光。

  下午的流水線開得更快。她手不停,拿、套、封、放。拿、套、封、放。眼睛盯著手裡的東西,餘光里流水線的帶子一直往前流。中間有一次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兩點四十。離下班還有三個鐘頭。

  她咬了咬嘴唇,把頭低回去。

  手開始疼了。拇指和食指那層發亮的皮磨破了,火辣辣的。她忍著,沒停下來。旁邊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卷膠布遞過來:"纏上。不然明天你拿不了東西。"

  陳雨接過來道了聲謝。白色醫用膠布,她撕了一段纏在指頭上,笨手笨腳纏了兩圈,再用牙咬斷。膠布裹上去,疼好了一點。她繼續干。

  五點半下班鈴響的時候,車間裡一陣騷動。但大多數人沒站起來——加班的人留下,不加班的人走。組長從前面走過來喊了一句:"今天加班的到八點,有飯補。"

  表姐在遠處看了她一眼,問:"你加不加?"

  陳雨想了想,說:"加。"


  她想多掙一點。第一天來,不想比別人少。

  食堂又開了一次,發了加班餐。一個盒飯,米飯、炒雞蛋、兩片午餐肉。她坐在工位上吃的,盒飯擱在流水線上,塑料勺舀起來送嘴裡。車間裡燈全亮著,日光燈管白花花地照著每個人頭頂。

  吃完飯繼續干。晚上的車間比白天安靜一點,機器聲還是嗡嗡的,但說話的少了。旁邊的大姐戴了耳機,一邊幹活一邊聽東西,耳機線從脖子後面垂下來。陳雨聽見細微的電流聲漏出來,好像是戲曲。

  她的手已經麻木了。膠布被汗水浸濕了,黏在皮膚上皺巴巴的。她又撕了一段纏上,手太僵,纏了半天才纏好。

  八點。下班鈴響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腰僵了一下,扶著桌沿才直起身。收拾東西往外走,表姐在門口等她,遞給她一瓶水:"餓不餓?"

  "不餓。"

  "走,回去。"

  她跟著表姐走出去。夜風涼了,吹在臉上打了激靈。工業區的路燈昏黃,地上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的手指縮在袖子裡,十個指尖都在跳著疼。

  回到出租屋,表姐開了燈,屋裡悶了一天的空氣散出來。陳雨坐在床沿上,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膠布底下滲出了一點點血絲,她慢慢把膠布撕下來,皮被帶起來一點,疼得她倒抽氣。

  表姐端了盆熱水放她腳邊:"泡泡手。"

  她把兩隻手放進水裡。熱水燙得她縮了一下,然後又放回去。泡了一會兒,痛感退下去,變成了麻麻的鈍感。水面映著她的臉,模糊的,被燈光晃得有點變形。

  "疼不?"表姐蹲在旁邊看。

  "有一點。"

  "明天會更疼。後天就不疼了。"表姐站起來去燒水,"習慣就好了。"

  陳雨低著頭看水裡的手指。指尖磨得紅紅的,拇指側面那塊皮已經沒了,露出底下嫩肉。她想起她爹的手——常年幹活的糙手,冬天裂口子,貼了一手膠布。她小時候問他疼不疼,她爹說不疼。

  習慣就好了。

  她把手指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子濺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表姐遞給她一條毛巾,她接過來裹住手指,也沒擦,就那麼攥著。

  這天晚上她躺下去,手指頭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細針在裡頭戳。她側過身,把兩隻手並在一起放在肚子上。隔壁房間有人在放電視,聲音透過牆傳過來,電視劇里男女在吵架,台詞含含糊糊。

  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盯著牆上的光斑看了一會兒,慢慢眨了幾下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過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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