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車

  —————單元一:出門————

  

  綠皮火車晃了二十七個鐘頭,陳雨到了。

  硬座車廂里的味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汗味、泡麵味、腳臭味混在一起,被暖氣一烘,黏糊糊地貼在鼻腔里。對面那個大叔脫了鞋盤腿坐著,腳底板上一層黑皴,她扭頭看窗戶,窗玻璃上蒙著水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影子。

  車過湖南的時候她睡了一覺。頭靠在車窗上,硬邦邦的顛得腦仁疼。迷迷糊糊聽見乘務員喊"盒飯有沒有人要",旁邊的大姐買了一份,十五塊錢,塑料蓋子一掀,油味衝過來。她摸了摸自己的塑膠袋——裡面還有兩個煮雞蛋,是出門前她媽塞的。

  "路上吃,"她媽說這話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別餓著。"

  她把雞蛋又塞了回去。

  火車在站台上停下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她站起來,腿麻了,手扶著座位靠背緩了兩秒。塑膠袋勒進手指頭裡,硌得生疼。對面大叔也站起來,拎起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個人?"

  "嗯。"

  "來接你的?"

  "表姐。"

  大叔沒再問,扛著袋子往車門方向擠。她跟在後頭,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車廂連接處的鐵板踩上去哐當響。出站口刷票的時候她的手在抖,票塞了兩次才塞進去。

  她站在出站口外面,仰頭看了一眼。

  天灰濛濛的。高樓把天空切得只剩一條窄縫,雲層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廣場上全是人——扛蛇皮袋的、拖拉杆箱的、舉著紙牌子接站的,聲音嗡嗡地往上涌。她攥緊塑膠袋,往邊上挪了挪,給人讓路。

  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表姐的聲音急急的:"雨兒!你到了?我在東出口!穿紅衣服!"

  她轉頭找,看見一個瘦小的女人舉著胳膊在人群里跳。紅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頭髮剪得短短的,瘦得顴骨凸出來。陳雨走過去,表姐一把摟住她肩膀:"長高了!瘦了!餓不餓?走,先回去,給你下麵條。"

  她坐在電動車后座上。表姐的風衣鼓起來打在臉上,路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掠。工廠的圍牆、煙囪、貼滿招工GG的電線桿,一間挨一間的快餐店和雜貨鋪,店門口的音箱在放歌,歌詞聽不清,鼓點咚咚咚地砸在胸口。

  她下巴擱在膝蓋上,塑膠袋抱在胸前。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

  表姐住在工業區後面的民房裡,一間單間,月租三百五。推開門,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一個塑料衣櫃,地上放著電飯煲和電磁爐。牆角堆著紙箱,摞了三層,裡面是表姐攢著寄回家的東西。


  "你先坐,我給你燒水。"表姐蹲下去插電飯煲,"麵條行不?打個雞蛋。"

  "行。"

  陳雨坐在床沿上。床單是碎花的,洗得發了白,邊角磨出了毛邊。窗戶開了一條縫,能看見對面樓的窗戶,防盜網裡晾著衣服,男人女人的內褲襪子掛成一排,在風裡晃晃悠悠。

  水開了,麵條下鍋,表姐打了一個雞蛋進去,蛋清在沸水裡散開,像朵花。"你爹身體咋樣?"

  "還行。腰還是疼。"

  "我姑呢?"

  "種菜賣菜。上回賣了一百多塊,高興了好幾天。"

  表姐把麵條撈進碗裡,端過來。陳雨接碗的時候看見表姐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禿禿的,虎口上有一道老繭,橫著長的。"你手咋了?"

  "廠里幹活磨的,"表姐把手翻過來看了看,笑了一聲,"早習慣了。你進去了也得磨,過幾天就不疼了。"

  麵條燙,陳雨低頭吹了一口。雞蛋臥在面上,蛋黃還是溏心的,她夾破了,金黃色的汁液滲進湯里。她吃了第一口,又吃了第二口。胃裡暖起來,手也不抖了。

  表姐在旁邊坐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明天我帶你去廠里報到,包裝車間,活不重,就是時間長。"

  "工資呢?"

  "底薪兩千一,加班另算。你要是能加班,一個月能拿三千多。"表姐放下手機看她,"你能吃苦不?"

  "能。"

  "那就行。"表姐拍了拍她肩膀,"累是累點,但錢是實的。你好好干,攢幾年錢,回去蓋個房,找個老實人嫁了,日子就安穩了。"

  陳雨沒接話。低頭吃麵,湯快喝完了,碗底沉著幾粒蔥花。她把蔥花也撥進嘴裡嚼了。

  晚上表姐把床讓給她睡,自己在地板上鋪了張蓆子。陳雨躺下去的時候,床板硬邦邦的硌著脊梁骨,跟家裡的土炕差不多。天花板上的燈管關掉了,窗戶外面有別的房間透出來的光,模模糊糊地照在牆上。

  "姐。"

  "嗯?"

  "你在這邊……待了多久了?"


  表姐沉默了一會兒。"四年了。剛來的時候比你還小。那時候啊,想家想得哭,半夜躲在被子裡哭。"她翻了個身,蓆子沙沙響,"後來就習慣了。哭有啥用,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陳雨盯著天花板,窗戶縫裡有風鑽進來,涼絲絲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面有一股洗衣粉味,混著房子裡的潮氣。

  "睡吧,"表姐說,"明天七點起來。"

  陳雨閉上眼。外面馬路上有貨車經過,轟隆隆的,震得床板輕輕顫。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那五百塊錢還在,紅布包著,硬硬的硌著指尖。

  她攥了一會兒,才鬆手。

  太陽從窗戶縫裡照進來的時候她就醒了。其實也沒怎麼睡,隔一陣就醒一回。她輕手輕腳爬起來,看見表姐還在地上蜷著,被子裹得緊緊的。

  她蹲在水池邊刷牙。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四個龍頭,已經有人在洗衣服了,是個穿工裝的女人,頭髮挽在腦後,彎腰搓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水花濺在她腳面上,涼的。

  陳雨把牙膏沫吐掉,含了一口水漱了漱。抬頭的時候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頭髮有點亂,眼下烏青的,臉色發白。瘦了,鎖骨支棱出來。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醒了?"表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打著哈欠,"走吧,吃早飯去,廠門口有賣包子的。"

  她關掉水龍頭。涼水從指縫間滴下去,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跟著表姐往外走。

  樓道里有人往下搬東西,一個塑料盆哐當哐當滾下來,被那人一把撈住。空氣里飄著油煙味和煤氣味。樓下有人在喊誰的名字,聲音拖得老長。

  她走下台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今天的太陽出來了,但被樓擋著,只在天邊露出半圈黃白色的光。那光照在一排排廠房頂上,把灰撲撲的鐵皮屋頂照得亮了一點。

  陳雨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塵土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稀飯味。

  她跟著表姐拐過街角,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五塊、兩塊、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掏出兩塊遞給老闆,拿了兩個包子,白面的,熱乎乎的燙手。

  她咬了一口。白菜餡的,鹹淡正好。她邊走邊吃,包子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的。

  前面是工業區的大門,鐵柵欄開著,穿藍灰色工裝的人正往裡走,三三兩兩,低著頭,步子快。門衛坐在小亭子裡喝茶,眼皮都沒抬。

  陳雨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她跟著人群往裡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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