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她站在樓梯上
樓梯口的感應燈啪地亮了。
錢嬤嬤先上來,側過身讓開半步,保溫杯從右手換到左手。
顧漓站在最上頭那級台階。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掉了一顆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兩隻手腕上各勒著一圈紫紅的印子,舊痂疊著新痂,邊上還粘著膠布撕下來的白毛。三個月,她瘦得顴骨都支棱起來,頭髮拿根皮筋隨手扎著,碎發貼在耳根。
她光著腳,腳背上蹭了一道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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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她笑了。
嘴角先彎,眼尾跟著往下落,下巴微微抬起一點。一年前他被牽進這棟樓,跪在書房的羊毛地毯上,抬頭頭一眼看見的,也是這副笑。軟乎乎的,甜絲絲的,看得人後脖子發麻。
白鹿的指尖在靴筒邊上蹭了一下。
七年了,這笑她閉著眼都認得。那杯熱咖啡潑過來之前,大小姐也是這麼笑的。
「你來接我了。」
顧漓扶著欄杆往下走。光腳落在大理石上,腳跟先著地,腳尖再落,一級接一級,步子勻得出奇,身子一點沒晃。
太夫人的眉心擰了起來。
地下三層,一盞燈,一天兩碗粥。錢媽前頭回話說,頭兩個禮拜這丫頭還拿腦袋撞門,後來就不出聲了。她以為人熬垮了,熬成一攤泥,正好拿來換名單。可眼前這個人,眼珠子亮得發燙,腰杆比十八歲那年還直。
這孩子在地底下把自己拆散了,又一塊一塊拼回去,拼出來的東西,她這個當媽的認不全。
顧漓在沈渡跟前站定,抬手去摸他的臉。
白鹿橫跨一步,手掌擋在兩人中間,正好托住那截勒青的手腕。
「大小姐。」
顧漓低頭看她手背上的疤,笑意一點沒減。
「還疼嗎?」
「早好了。」
「那就鬆開。」
白鹿沒動,眼睛往旁邊瞟。
「站那兒說。」沈渡開口。
顧漓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背到了身後。
「好,聽你的。」
錢嬤嬤後槽牙一酸。這丫頭打小要什麼就得拿到手,碰上誰一句話就收手,她伺候十幾年頭一回見。
「漓兒。」太夫人把黑子捏在指間,「他來談事,幾時輪得到你來接?回去。錢媽,帶下去。」
錢嬤嬤上前一步。
顧漓轉過身,衝著母親,臉上還掛著那副笑。
「媽媽,您知道地下室的隔音有多差嗎?」
「胡說什麼。」
「B3最裡頭那間,隔壁就是錢媽的值班室。牆是後砌的空心磚,她屋裡有台座機分機,接的是您書房的線。」顧漓歪了下頭,「您每回打過來,她拿起聽筒,我把耳朵貼在牆上,一句都漏不掉。」
錢嬤嬤手一抖,杯蓋磕開了,熱茶順著指縫往下淌,手背燙得通紅,她連甩都忘了甩。
那面牆是她當年圖省錢叫人砌的。三十年了,誰會去聽一面牆。
顧漓從病號服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錄音筆,比手指頭長不了多少,外殼磨得掉了漆。
「這東西我十年前藏在調教室的暗格里,本來是留著錄別人的。電池找送飯的小丫頭換的,換了三回,一回一隻耳環。」
她按下鍵。
沙沙幾聲電流,太夫人的嗓子從筆里鑽了出來。
「沈彥收拾乾淨了?」
「按401條報的失蹤,債銷了,沒人來問。」
「前頭三個呢?」
「一樣,都撒在碼頭外頭了。」
「005號先養著,漓兒喜歡。哪天她膩了,或者他生了別的心思,照舊辦。」
太夫人指間那枚黑子掉了,砸在棋盤上,彈了兩下,滾進一堆白子裡。
「關掉。」
顧漓拇指搭在鍵上,沒按。
沈渡耳朵里嗡了一聲。影跟太夫人那通電話,錄音底子裡有幾聲悶著的哭,他當時以為是病院串了線。原來是從這面空心磚後頭漏進聽筒里的。
「影打電話那天,我也在聽。」顧漓看著母親,「您說拿我換四十七個人的名字,划算。我哭了半宿。後來想明白了,哭頂什麼用,不如按鍵。」
「你瘋了。」
「送我去病院的單子,是您親手簽的。」
沈渡開口。
「錄了多少?」
「四十一通。最早那通,是她叫錢媽去殯儀館訂沈彥的骨灰盒,挑最便宜的。」
「還有備份?」
「就這一支。」顧漓回頭看他,「給別人我不放心。」
太夫人扶著桌沿,指甲在紅木上刮出一道白印。
「一支破筆,剪出來的東西,誰信?」
「嚴霜信不信,我管不著。」顧漓笑了笑,「初席信流水,也認得您的嗓子。」
「林朝歌認識做聲紋鑑定的。」沈渡接了一句。
「錢媽。」太夫人嗓子發緊,「拿過來。」
錢嬤嬤往前挪了半步,白鹿已經站到棋桌邊上,右手垂在靴筒旁。
「錢嬤嬤,您那隻手燙著了。」白鹿沖她笑笑,「留著好,長記性。」
錢嬤嬤那半步,再沒邁出去。
東邊巷子口,楚妄把第三塊口香糖吐進紙巾,揉成團砸在儀表台上。
「幾點了?」
「六點二十七,楚姐。進去快五十分鐘了。」
「車燈關了。」
「啊?」
「關了!老太婆的人拿望遠鏡數你車呢。」
手下慌忙去擰開關。楚妄盯著顧宅那排黑漆鐵欄,手指在腰間的槍套上一下一下地敲。他說別進去,她就不進去。七點他還不出來,這五米高的牆,她拿車頭去撞。
正廳里,顧漓彎下腰,把錄音筆擱在棋盤正中,緊挨著那條項鍊。
一條鏈子,一支筆,並排躺在黑白子中間。鏈扣上刻著的「顧漓私藏」朝著天花板。
「這是我的見面禮。」她直起身,看著沈渡,「夠不夠資格讓你帶我走?」
太夫人盯著棋盤。鏈子是她的人扣上去的,筆是她親生女兒遞出來的。三十年的局,兩樣東西往上一擱,她再也收不回來了。
「太夫人,這盤棋您還下嗎?」
太夫人沒答。
沈渡看看那兩樣東西,又抬頭看顧漓。
她的眼睛比三個月前還亮,亮得扎人。手腕上的勒痕還滲著血絲,她自己一眼都沒看,目光全釘在他身上。
病根一點沒好,只是掉了個頭。從前她要把他鎖起來,如今她要不惜一切跟著他。
鏈子能摘,一個連親媽都敢賣的女人鐵了心跟在身後,他往哪兒走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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