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太夫人的棋盤

  五點三十八分,顧宅側門的崗亭正在換班。

  白鹿把車停在梧桐樹底下,熄了火。擋風玻璃上糊著一層霧,她拿袖口擦出巴掌大一塊。崗亭里兩個女保鏢在交接對講機,矮個那個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東牆那幅畫後頭的路,記住了?」

  「走廊十七米,盡頭左拐,配樓樓梯下去兩層。」

  「顧漓要是走不動呢?」

  「我背她。」

  「楚妄真蹲在外頭?」

  「她說不接受反駁。」沈渡解開安全帶,「隨她,別讓她進來就行。」

  白鹿看了他一眼,推門下車。

  

  她進出這扇門七年,今天頭一回走在一個男人身後。保鏢認出她,嘴張開半天,登記本掉到腳邊也忘了撿。

  錢嬤嬤站在門廊底下,灰呢子外套扣到領口,手裡捧著個保溫杯。

  「沈先生,太夫人在正廳等著。」她眼皮一撩,落到白鹿手背上,「白秘書,手好些了?」

  「托您的福,疤還在。」

  「留著好,長記性。」

  白鹿笑了下,沒接話。

  錢嬤嬤領著人往裡走,鞋跟敲著大理石,敲得比平時快。

  一年前,這男孩是她拽著項鍊牽進門的,瘦得一把骨頭,眼珠子只敢盯著自己的鞋尖。如今他走在她後頭半步,西裝熨得一道褶都找不著,她不用回頭,後脖子都能覺出那道目光。她在顧家伺候三十多年,見過的男侍能排滿一條走廊,進了這扇門,沒一個能把腰挺直。

  保溫杯外壁讓她捂出了一層汗。

  正廳的窗簾只拉開一半,晨光斜著切進來,落在一張紅木棋桌上。

  顧太夫人換了一身素白對襟衫,頭髮全挽在腦後,別著一根銀簪。棋盤上黑白子纏成一團,下到中盤,白棋的大龍被圍了一半。

  她捏著一枚黑子,眼睛盯著棋盤。

  「坐。」

  沈渡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白鹿立在他身後,右腳往外錯了半步,東牆那幅山水畫離她四米。

  「錢媽,下去把人帶上來。」

  錢嬤嬤應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太夫人還是沒抬頭。

  聽腳步她就聽得出來,沈遇當年進這間屋,也是這個步子,腳跟先落地,不快不慢。那孩子坐下以後會先看她的手,眼前這個也一樣。

  她把黑子落在三三位上。


  「戶頭清單在你手裡。林家那丫頭的訴狀寫好了,就差你點頭。楚家的瘋丫頭帶了四十一個人,蹲在東邊巷子口,車燈都忘了關。」

  「您消息挺靈。」

  「我在雲澤活了六十七年。」太夫人又拈起一枚子,「這些,我都不在乎。」

  「那您在乎什麼?」

  「秩序會裡頭最近不太平。」她終於抬了眼,眼角的紋路一層疊一層,「初席年紀大了,疑心重,想把第三席到第七席換一茬人。」

  「包括您。」

  「包括我,包括司空瀾,吃裡扒外的東西,還有鍾離寒背後那幾家。」她把棋子在指腹上轉了一圈,「初席要動刀,得有個由頭。家裡太平,她就有空收拾家裡人。」

  「所以您給她找個外敵。」

  「給她找個你。」

  白鹿後背一涼。

  二十五個人,三輛車,一個鐘頭都沒拖。昨晚她還在琢磨老太婆放人為什麼放得這麼痛快,這會兒全明白了。哪是怕了沈渡,這老東西巴不得他羽翼再硬些。

  「你越鬧得凶,她們越離不開我。」太夫人落下第二枚黑子,正好掐住白龍的氣眼,「你在外頭贏得越多,越是在給我續命。」

  「南城那四起襲擊,也是您的手筆。」

  「掛你的名字,比掛我的好使。」

  「您放人,是嫌我這個敵人太弱。」

  「你倒聰明。」太夫人端起茶盞,吹開浮沫,「可聰明頂什麼用?你停手,嚴霜就把破曉關進特別審判庭。你接著打,就是替我養著這口氣。往左往右,都是我的路。」

  沈渡沒出聲。

  十秒。

  白鹿數著牆上掛鐘的秒針。他下頜一動沒動,眼睛落在棋盤上,搭在膝頭的手指也沒敲。往常他在會議室里琢磨事,手指總要敲兩下。

  太夫人喝著茶,盯著這張年輕的臉。她等著看他額頭冒汗,等著他開口討價還價。坐在這張桌子前頭卡住的聰明人,她見得多了,卡住了,就該談條件了。

  秒針走到第十格。

  沈渡站了起來。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一條鏈子,擱在棋盤正中。金屬扣磕著棋子,叮的一響,三顆白子滾下了桌沿。

  鏈扣朝上,刻著「顧漓私藏」的那面正對太夫人。

  白鹿認得這條鏈子。那天錢嬤嬤親手替他扣上,扣完還拍了拍他的臉,說好好戴著,丟了要拿命賠。

  「太夫人,您算漏了一個變量。」


  「說。」

  「您需要外部敵人來整合秩序會。」沈渡看著老人的眼睛,「可初席想要的,是一隻內部替罪羊。我不鬧了,您猜初席會清洗誰?」

  太夫人放下茶盞,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聲。

  「今天上午,林朝歌的訴狀我撤回來。楚妄的人我叫回北城。南城那幾起案子,破曉發聲明,配合警方調查。」他說一句,指尖往棋盤邊上點一下,「三個月,破曉一槍不放,一篇稿子不登。」

  「你捨得?名單上那四十幾個人,你不護了?」

  「護人的法子多了,我挑最省事的。」

  「嚴霜的審判庭等著你。」

  「讓她等。外頭一安靜,初席回頭看自己家,屋裡誰最鬧騰?誰那頁流水上籤著親筆名字?」

  「你以為初席會信你?」

  「她用不著信我,她只信流水。」沈渡往前傾了傾身,「您說,她這刀先落在誰脖子上?」

  太夫人拈子的手抬到一半。

  初席那張臉她看了三十年,那女人殺人之前總要先找好由頭。外敵一散,最順手的由頭,就是手裡捏著黑金簽字、又剛讓一個十八歲男孩從顧宅拿走一頁紙的第三席。

  「這條鏈子是您家給我扣的。」沈渡直起身,「今天送回來,您留著,用得上。」

  白鹿垂著眼,嘴角動了一下,又抿回去。

  三十年來,顧太夫人第一回在自己的棋盤前接不上話,那枚黑子停在半空,遲遲沒落下去。

  樓下傳來腳步聲,錢嬤嬤帶著顧漓從地下室上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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