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她說沒看是騙你的
沈渡一夜沒睡。
白鹿塞在枕頭底下的U盤和便簽像兩塊燒紅的鐵,燙得他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凌晨四點,他放棄了入睡的念頭,坐起來靠在床頭,把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次「不經意」的眼神迴避,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天剛蒙蒙亮,他就給蘇晏清發了消息。
「蘇女士,城南那家古玩店昨天來了一批新貨,有幾件青瓷殘片很有意思。您今天方便的話,我想請您看看。」
消息發出去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四十分,他料定蘇晏清這種人不會睡懶覺。
果然,七點零三分,回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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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
「九點可以嗎?」
「好。」
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寒暄。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晏清平時回消息從來不用句號,今天每句話後面都帶了一個。
標點符號的變化往往比語氣更誠實。她在克制某種情緒。
沈渡把手機鎖屏,開始換衣服。
九點差五分,他到了古玩店。陸婆婆正在櫃檯後面擦一隻粉彩梅瓶,看見他進來,從老花鏡上方瞥了他一眼。
「又來啦?你那個朋友呢?」
「她一會兒就到。」
「茶壺在老地方,自己倒。」
沈渡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來,倒了兩杯茶。茶湯清亮,映著窗外老巷的光影,杯底的茶葉舒展開來像一隻只微縮的手掌。
九點整,門口的風鈴響了。
蘇晏清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渡第一眼就捕捉到了異常。她今天沒穿職業套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也沒盤起來,散在肩膀上。這種打扮意味著她不是從公司來的,甚至可能沒有去公司。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過店裡的陳設,最後落在沈渡身上。那個目光比平時多停留了一拍,像在確認什麼。
「來得挺早。」蘇晏清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去看桌上根本不存在的「新貨青瓷」。
沈渡知道,她已經猜到了今天不是來看瓷器的。
「蘇女士,我今天約您來,其實不是為了古玩。」
蘇晏清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口的金繕修複線。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沈渡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不安。
「我騙了您。」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注意到蘇晏清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我不是什麼志願者,也不是什麼自由職業的古玩愛好者。」沈渡低下頭,盯著桌面上自己的茶杯,聲音放低了半度,「我是一個被賣身抵債的男侍,目前在一個大戶人家做事。」
安靜。
古玩店裡只剩下陸婆婆在櫃檯後面用軟布擦拭瓷器的細微聲響。
沈渡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我父親失蹤之後留下了巨額債務,母親病逝,我被債務公司賣給了一戶人家。簽的是人身附屬協議,期限二十年。」
他抬起頭,看著蘇晏清的眼睛,在自己的眼底蓄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之所以隱瞞這些,是因為在這個世界裡,一個男侍和蘇氏CEO私下來往,如果被人知道了,對您的名聲和生意都是巨大的風險。我不想給您惹麻煩。」
蘇晏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那種目光沈渡見過,是在談判桌上審視對手底牌時才會有的專注。
「你說完了?」
「還有一句。」沈渡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老巷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
「我不想騙您。但我更怕,如果您知道了這些,就再也不會見我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微地蜷了一下。這個動作是算好的,剛好在蘇晏清的視線餘光範圍內,能讓她讀到「緊張」和「害怕失去」的信號。
蘇晏清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這個重複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的波動比臉上表現出來的大得多。
「沈渡。」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我知道你的身份有問題。秦嵐上周就給了我一份調查報告。」
沈渡的呼吸真真切切地滯了一拍。這不是演的。
他以為自己在搶先手,結果蘇晏清手裡早就握著底牌了。
「但我沒有看。」
蘇晏清的目光落在那隻金繕修復過的碎杯上,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因為有些事,我寧願從你嘴裡聽到。」
沈渡的胸腔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做了十幾年的心理學研究,操控過無數人的情緒,但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女人,用一句話就把他精心設計的攻守節奏全部打亂了。
她選擇了信任。在擁有證據的情況下,她選擇了等他自己說。
這份信任的重量,比沈渡預想的要沉得多。
「蘇女士,我……」
「不用解釋太多。」蘇晏清打斷了他,手指從杯沿上移開,放回膝蓋上,坐姿恢復了那種疏離的端正,「你是男侍,你被賣身抵債,你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些我聽到了。」
她站起來,把風衣的領子攏了攏。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身份。」
沈渡也跟著站起來,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被蘇晏清一個眼神定住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沈渡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傷心。是一種極度克制的、快要溢出來的認真。
「但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接近我是帶著目的的。」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風鈴在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響了一串,清脆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店裡回了好幾圈。
沈渡一個人站在桌邊,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想要伸出去的姿勢。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攥成拳,又鬆開。
奇怪。
他的心理操控術在今天的對話中執行率不到六成。不是因為蘇晏清識破了他的手法,而是因為在說出「我不想騙您」那句話的時候,他隱約感覺到,有一個非常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部分,是真心的。
這個認知讓他很不舒服。
動真情意味著判斷力下降,意味著可控變量增加,意味著他精心搭建的棋盤上多了一顆不受指令的棋子。
陸婆婆在櫃檯後面「嘖」了一聲。
「人都走了,你還杵著幹嘛?趕緊把茶杯收了。」
沈渡回過神來,彎腰去收拾桌面。他的手碰到蘇晏清用過的那隻茶杯時,杯壁還留著一點溫度。
他端著兩隻杯子走向水池,腦子裡反覆咀嚼蘇晏清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
「如果你接近我是帶著目的的。」
後面是什麼?
她會原諒他?還是會比顧漓更可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蘇氏大廈五十三樓的辦公室里,蘇晏清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前。
百葉窗的葉片把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她面前攤開的那份文件上。
秦嵐的調查報告。
她說「沒看」,是騙他的。
報告上每一行她都看過,有幾段還翻了不止一遍。尤其是最後一頁,秦嵐用紅筆圈出了一行關鍵信息,旁邊手寫了一句備註。
「該男性的舊戶籍關聯到已破產的沈氏家族。」
蘇晏清的指尖停在「沈氏」兩個字上,指腹壓著紙面,力氣大到紙頁微微凹陷。
沈氏。
十年前和她母親死在同一年的那個家族。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變成了金黃色,才慢慢抬起頭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秦嵐,調一份十年前沈氏破產案的完整檔案到我桌上。所有卷宗,一頁都不許少。」
(還有更新耶)